那几个欧罗巴公使被安置在京都城内一处还算干净的旧宅邸里，腾了两间屋子出来，铺了干净的褥子，配了几个仆从伺候茶水。
那几个红毛碧眼的异乡人初来乍到，虽然对四周的一切都感到陌生新奇，但见大乾方面态度和气、供应周到，便也安下心来住了进去。
他们每日在院子里踱步，偶尔拿出那份羊皮纸卷对着墙上的影子比划比划，大概是在反复推演着"与倭国正式签约之后"的种种计划。
为首那个弗朗西斯·达·莎彼尤其勤勉，每日都要拉着译官问东问西，问倭国的地形、驻军的分布、京都朝廷里有多少势力——他自以为问得隐晦，却不知译官转头就把每一句话都原封不动地报给了曹景隆。
曹景隆听了只笑，说："让他们问，让他们慢慢问，问得越细越好，省得咱们还得费心思编。"
与此同时，曹景隆的处理思路分了两头走。
一头是往大乾方向，他派了一队轻骑快马赶往海边港口，将欧罗巴公使来访的始末原原本本地写成密奏，装入火漆封好的信筒里，由一艘快船横渡海峡送回京师呈给李承璟。
另一头则是在京都本地的动作——他把手里能召集到的高级将领全都叫到了中军大帐里，连岛津修苟这个新封的大乾恭诚伯也没落下。
众将济济一堂，围着当中那张大长桌坐着，桌上摊着一幅倭国的山川舆图和几份潦草的会议手稿。
曹景隆先简略地通报了那几个欧罗巴人的来意和他们手里那份密约草案的内容，然后便开门见山地抛出了主题："这帮红毛猴子想借倭国的手来打咱们大乾，结果撞上了咱们。事儿就是这么个事儿，但接下来怎么应对，才是咱们今天要议的正题。怎么才能把这事儿处理得利益最大化，最好能坑死他们背后那几个欧罗巴国家，大伙儿都说说自己的看法。"
话音一落，岛津修苟第一个站了起来。
他自从被封了恭诚伯之后，在众人面前说话的底气明显足了许多，腰板挺得笔直，眉宇间那股子"我是大乾人"的自豪劲儿几乎要溢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拱手道："曹将军，依末将之见，这群欧罗巴人狼子野心，竟然想使这驱狼吞虎之计，让倭国当他们的马前卒去消耗大乾的国力，其心可诛！既然他们主动送上门来，咱们何不将计就计？多管他们要些金银财宝，要些火枪火炮弹药辎重，反正能坑一点是一点，千万不要放过他们！他们想拿咱们当枪使，咱们就反过来拿他们的银子喂饱自己，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这话一出口，满座的将领纷纷点头附和。
齐济光一拍大腿接口道："没错！岛津伯爷说得在理！那伙红毛猴子既然带了密约来，手里肯定备了厚礼。咱们就装着倭国还在、还在跟他们谈合作，一样一样地跟他们讨价还价，今天要一万两银子，明天要一百条火枪，后天再要几门炮，慢慢磨，磨到他们把家底掏空为止。反正他们人在咱们手心里，不给就不签字，晾着他们，他们还能翻了天去？"
另一个年轻些的千总也跟着起哄，咧嘴笑道："要是能再要来几个欧罗巴娘们就更好了！让弟兄们也开开眼界，瞧瞧红头发绿眼睛的婆娘长什么样！"
帐内顿时哄堂大笑，几个粗豪的将领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气氛一时轻松得很。
曹景隆也笑了两声，但没有跟着众人的思路往下走。
他把目光从那些笑闹的面孔上移开，落在了长桌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那个黑袍身影上。
司马广孝今天坐的位置很偏，几乎缩在灯火的阴影里，手里那串菩提佛珠安安静静地搁在膝头，既没有捻动也没有说话，整个人像一尊入定的老僧，仿佛这一屋子人的喧闹和算计都与他毫无关系。
但曹景隆知道，这老和尚不说话的时候，往往脑子里正在转着比所有人都要深的东西。他把手掌往桌面上轻轻一按，压住了众人的笑声，朝着司马广孝的方向偏了偏头："大师，大伙儿都说完了，你怎么看？你有什么高见？"
司马广孝闻言慢慢抬起了眼皮。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头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波澜，只是在灯火映照下微微转动了一下，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然后停在了曹景隆的脸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先捻了一颗佛珠，才用一种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什么家常话似的平淡语气说道："在贫僧看来，既然欧罗巴人想要倭国去打大乾，那咱们就替他们打。"
这句话一出口，满座哗然。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的几个将领齐刷刷地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凝固在了一半的位置。
乐飞正端着茶碗往嘴边送，听到这话手猛地一顿，茶水差点泼出来。
岛津修苟更是眼睛瞪得像铜铃，下巴险些掉到桌面上。
就连曹景隆自己，原本还带着几分玩味神色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也腾地一下坐直了，脸上那道轻松的笑意瞬间收敛干净，换上了一副凝重到近乎警觉的表情。
他盯着司马广孝看了好几息，试图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老脸上找出些"开玩笑"的痕迹来，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司马广孝的表情就跟每次他说"今日下雨不宜出兵"或者"今夜子时动手"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异样。
曹景隆心里头那股子警觉猛地窜了上来。
他太了解这老和尚了，司马广孝从来不说没根没据的话，他既然能当着一屋子将领的面说出"咱们替他们打大乾"这种话，就一定已经在脑子里把前后的路数全都想清楚了。
可即便如此，曹景隆还是感觉后背冒了一层冷汗。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大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咱们替他们打'？难不成咱们这帮人还能调头去打自己人？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你这不是要拉着咱们一块往火坑里跳吗？"
帐内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把目光汇聚在司马广孝身上，等待着下文。
老和尚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走到长桌尽头那幅倭国舆图前面，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图上京都的位置点了点，然后沿着海岸线缓缓划了一道弧线，最终停在了南方一片标注着"南洋"的空白海域上。
他转过身来，面朝着满座将领，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贫僧所说的'打'，不是让诸位扛着刀枪调头去与朝廷为敌。贫僧的意思是——做戏做全套。欧罗巴人要的是大乾和倭国两败俱伤，他们好从中渔利。那咱们就演一出两败俱伤的戏给他们看。让他们以为倭国还在反抗，让他们以为大乾在倭国吃了败仗，让他们以为倭国的抵抗势力非但没有被剿灭，反而还越战越勇了。如此一来，他们便会觉得自己的密约计划大有可为，便愿意源源不断地把银钱、火器、弹药送过来，资助'倭国'继续打下去。可实际上呢？那些银子全都进了咱们的库房，那些火枪火炮全装备了咱们的军队。等他们把家底掏空了、资助不动了，咱们再给他们的'倭国盟友'安排一场体面的'战败'。到时候他们人财两空，连哭都找不到地方哭。"
司马广孝说到这里，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了一圈，最后落回曹景隆身上，语气里多了一层旁人不易察觉的深沉意味："至于将军担心的'调头打自己人'，贫僧以为大可不必。咱们只需要在海上做几场'海战'，在陆地上烧几座空营，再把'战报'做得漂亮些，传给那几位公使看就是了。他们远在欧罗巴，隔着万里海疆，根本没法亲自来核查战况。他们说到底不过是想看到'倭国还在撑'这个结果，只要结果给了，过程随咱们怎么编。到时候银子到手了，火器到手了，那帮欧罗巴人还会感恩戴德地觉得他们找到了一个好盟友。至于等到他们发现真相的那一天……"
他微微一顿，手中的佛珠转了一圈，声音平淡地接道："那已经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跟咱们还有什么关系呢？"
帐内陷入了一阵长长的沉默。
乐飞和岛津修苟等人面面相觑，消化着司马广孝这番话里的深意。他们一开始听到"替他们打大乾"时确实被惊了一跳，可如今顺着老和尚的思路往下捋，渐渐发现这条路虽然走得刁钻了些，却实实在在是一条能把那些欧罗巴人吃得骨头都不剩的妙计。
曹景隆坐在主位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琢磨了好一阵子。他脸上的神色几经变换，从最初的警觉到后来的思索，再到最后缓缓松开的眉头和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像是慢慢摸到了这条诡计的门道。
他抬起头来，看向司马广孝，目光里头重新有了那种熟悉的、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光亮："大师的意思是，咱们给那帮红毛猴子造一个假战场出来？让他们以为'倭国'还在跟大乾打得火热，让他们一船一船地往这个无底洞里填银子？"
司马广孝微微颔首，复又合上了眼帘。
曹景隆忽然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碗里的水都晃了几晃："他奶奶的！这是个好主意！老子喜欢！那就这么办——演一出大戏给那几个红毛猴子看！让他们亲眼瞧瞧'倭国勇士'是怎么浴血奋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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