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京都附近的海面上热闹得像是过年一样。
李承璟那边接到密报之后效率极高，几乎是在信使抵达京师的第二天就拍板定下了配合的调子。
朝会上几位重臣短暂商议之后，都觉得曹景隆这出戏虽然损了些，但损的是欧罗巴人，益的是大乾自己，里外里算下来怎么都不亏。
李承璟当即下了一道秘旨，从沿海各水师驻地抽调一批旧船废船，不需要能打，只要能漂、能挨炮、能冒烟、能沉得"好看"就行。
各港口得令之后动作麻利得很，那些服役多年、早已该退役的老旧战船被从泊位里拖出来，简单改了改外观，刷上一层新漆，再挂上几面新做的旗号，便浩浩荡荡地朝倭国方向开了过去。
这些船看上去威风凛凛，甲板上站满了"兵勇"——其实大多是从附近码头雇来的临时工，远远望去人影绰绰的，走近了才发现连甲胄都没穿齐。不过没关系，反正也没人会走近看。
海上的戏码就这么按着剧本一场接一场地演了下去。
曹景隆收到京师那边"船队已出发"的消息后，便在京都这边的港口做了相应的准备。
日子挑了个海面晴朗、能见度适中的好天气，正好弗朗西斯·达·莎彼又带着望远镜上了城墙观察"战局"，这边港口里的"倭国舰队"便再一次扬帆出海。
远处的海平线上，大乾那边派来的废旧战船也按时出现在了视野里。
两边的船队在海面上缓缓接近，然后在约莫三四里远的距离上停了下来——这个距离恰恰卡在一个巧妙的位置上，用肉眼能看到船影和旗号，但看不清船上的人在做什么；用望远镜能勉强分辨出船身的轮廓和桅杆上的细节，但依然看不清甲板上的具体情况。
大乾的"水师"率先开炮，炮口朝空放了响亮的空炮，水花在倭国船队的正前方冲天而起。倭国"舰队"也立刻还以颜色，船身两侧的炮位依次喷出火光，炸起的水柱一道接着一道。
海面上硝烟弥漫，炮声隆隆，远远望去确实是两军激烈交战的架势。交火持续了大半个时辰，期间有一艘大乾的旧战船被预先埋在船舱里的炸药引爆，船身猛地一震，倾斜着侧翻入水，船帆被火烧着了一半，冒着滚滚黑烟缓缓沉了下去。
那场面做得相当逼真，船沉了之后海面上还漂浮着碎木板和几面烧焦的旗帜，在水浪里起起伏伏。
倭国这边"损失"也不小，两艘船带着明显的"战损"拖着黑烟慢悠悠地驶回了港口，船身上被提前画好的弹孔和焦痕在夕阳光下格外显眼。
站在城墙上的弗朗西斯·达·莎彼把这一切都收入了眼底。
他把望远镜放下又举起，举起了又放下，反复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紧张逐渐变成了欣喜，又从欣喜变成了深以为然的满意。
他看着那些拖着黑烟归港的"倭国战船"，看着码头上忙碌奔走的水手和士兵，转头对身边的年轻随从说了一句："他们在拼命。这些倭国人确实在用血和性命替我们打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欣慰，仿佛这场演给他看的战争已经在他心里坐实了"投资回报率极高"的判断。
第二次海上"交锋"在三天之后如法炮制。
这一次规模略大一些，双方投入的船只多了三五条，炮火也更加密集。照例是大乾水师"来势汹汹"，倭国舰队"顽强迎击"，又是一番炮火连天之后，大乾再次"败退"，倭国再次"惨胜"。
两仗打完之后，在弗朗西斯·达·莎彼眼中，大乾的"海上攻势"已经被倭国成功挫败了两次，这足以说明倭国的军事力量依然有着不可忽视的战斗力，只要持续输入物资和装备，他们完全可以继续牵制大乾的精力和兵力。
他对自己此行的成果越来越满意，写给国内的信函里措辞也越来越乐观，称"盟友勇猛善战，战况向好，后续援助宜加速推进"。
就在弗朗西斯·达·莎彼对前景充满信心的时候，欧罗巴方面的第一批援助物资到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三艘挂着陌生旗帜的货船缓缓驶入了京都的港口。
船身吃水很深，船板上堆满了用防水帆布遮盖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靠岸之后水手们搭上跳板，一箱一箱地往下卸货。
弗朗西斯·达·莎彼亲自带着几个随从在码头上监看卸货过程，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严肃不如说是带着一种功成名就的得意。
他弯腰拍了拍一只沉甸甸的箱子，盖子掀开一角，里面整齐码放的火枪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他又走到另一侧，几个箱子里全是银锭，码得密不透风，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清单上列的那些火炮、弹药、火药桶也一箱不少地运到了。
弗朗西斯·达·莎彼核对完货单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吩咐随从将仓库的钥匙亲手交给曹景隆那边的人。
曹景隆收到物资之后表现得相当到位，专门摆了一桌酒席招待弗朗西斯·达·莎彼和几位随行的欧罗巴官员，席面上推杯换盏、互敬互饮，气氛融洽而热烈。
曹景隆端着酒碗拍着胸脯表示，有了这批援助，下一仗必定要给大乾一个更大的教训。弗朗西斯·达·莎彼连连点头，酒意上涌之后脸颊泛着红，话也多了起来，用他半生不熟的通用语夹杂着手势夸耀了一通自己的远见卓识，大意是"我说了倭国人靠得住""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曹景隆笑眯眯地应着，每一句恭维都接得滴水不漏，手里的酒碗添了一碗又一碗。
酒席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弗朗西斯·达·莎彼被随从搀扶着送回住处，脚步有些踉跄，但心情极好，一路上还哼了几段欧罗巴的水手小调。
随从把他扶进屋里安顿在椅上，倒了杯水给他醒酒，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了一会儿，等那股子酒劲儿过去了一些，才睁开眼准备脱衣歇息。
然而他刚睁开眼，就发现屋里的烛台旁边坐着一个人——正是白天那几艘货船的大船长，一个四十多岁、满脸风霜的老海狗，此刻正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
弗朗西斯·达·莎彼被吓了一跳，酒意顿时醒了大半，坐直了身子皱着眉头问道："你怎么在这？不是说货物卸完你们就返航吗？"
那个老船长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弗朗西斯·达·莎彼面前，用一种带着明显忧虑的沙哑声音开口说话了。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斟酌过的："弗朗西斯·达·莎彼男爵……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
弗朗西斯·达·莎彼愣了一下："不对劲？哪里不对劲？货物不是都卸完了吗？清单我也核对了，一样不少。"
老船长摇了摇头，压低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问题不在于货物。问题在于……我在港口停靠的时候，看到了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白天您在岸上吃饭的时候，我让几个水手在港区里转了一圈。他们看到码头深处有几个泊位停着一些船，那些船的样式、涂装，跟白天在大海上和'倭国舰队'交战的那支'大乾水师'的船一模一样……"
弗朗西斯·达·莎彼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扶手，抿着嘴半晌没有说话。屋子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老船长看着他，又补了一句："男爵，我不确定这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我总觉得……咱们可能被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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