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扯着破锣嗓子，生怕晚一秒那些重弩就射过来。
城墙上的空气停滞了半秒。
校尉盯着阿斯顿看了好几眼，认出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
再看看手中的王室徽记，他抬起手，示意士兵们压下武器。
人群不情愿地让开一条道。
士兵们握紧长矛，警惕地打量着那头巨龙，还有站在龙背上的年轻贵族。
肖恩拍了拍斯莫德的脖颈。
“收敛点。”
斯莫德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火星。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急剧收缩，暗金色的鳞片互相挤压。
眨眼功夫，一头凶神恶煞的巨龙变成了一只小狗大小，长着翅膀的火红色蜥蜴。
小莫扑腾着翅膀，熟练地落在肖恩的肩膀上，尾巴缠住他的脖子，打了个哈欠。
周围的士兵下巴掉了一地。
肖恩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走下塔台。
黑色风衣，暗红衬衫，修长的身段加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
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边境拼命的，倒像是来王都剧院看戏的公子哥。
“带路。”肖恩瞥了阿斯顿一眼。
“是，伯爵大人。”阿斯顿挺直腰板，在前面开道。
从城墙通往中军大帐的路并不好走。
要塞内部到处都是临时搭建的伤兵营。
浓郁的血腥味，草药味和腐肉的气息混合在一起，直冲鼻腔。
残肢断臂堆在角落，哀嚎声此起彼伏。
几个穿着脏污白袍的军医在人群中穿梭，手忙脚乱地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伤口。
阿斯顿走在前面，脚步发沉。
他离开要塞才几天，这里的防线又向内收缩了百米。
“这就是第九军团的现状。”阿斯顿压低声音，“德玛西亚的兵团每天都在头顶盘旋，投石机没日没夜地砸。阿尔文将军下令死守，不准后退半步。”
“半个月前，阿尔文将军命令怀特伯爵突围，前往王都求援，只不过失败了，怀特伯爵也因此殒命。”
肖恩目光扫过那些麻木的面孔。
两人穿过泥泞的营区，来到中军大帐前。
帐篷外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近卫，盔甲擦得锃亮，和周围那些灰头土脸的残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阿斯顿走上前，递上文书。
“霍尔登家族，肖恩伯爵，奉旨接替第九军团先锋官一职”。
近卫队长接过卷轴，上下打量了肖恩一番，视线在肖恩肩膀上的小蜥蜴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透着几分轻蔑。
“将军正在议事。伯爵大人请在外面候着。”近卫队长语气生硬，毫无敬意。
阿斯顿急了：“军情紧急，我们刚刚在城外……”
“规矩就是规矩。”近卫队长按住剑柄，打断了阿斯顿的话，“不管是谁，到了落日要塞，就得守阿尔文将军的规矩。”
肖恩笑了。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硬闯。
看来这是给自己下马威啊。
“阿斯顿。”
“在。”
“我记得诺克萨斯军规第七条，延误军机、阻挠主将赴任者，该怎么处置？”
阿斯顿咽了口唾沫：“就地正法。”
肖恩点点头，看向那个近卫队长。
“听见了吗？”
近卫队长冷笑出声，拔出半截长剑：“这里是阿尔文将军的地盘，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拿着鸡毛当令箭……”
话音未落。
肖恩抬起手。
砰。
近卫队长的身体凭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黑色大帐的支柱上。
精钢打造的胸甲凹陷下去一个清晰的掌印。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晕死过去。
周围的近卫大惊失色，纷纷拔出武器，将肖恩团团围住。
“敌袭！保护将军！”
肖恩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肩膀上的小莫兴奋地张开翅膀，准备喷火。
“小莫，别把帐篷烧了。”肖恩按住小龙的脑袋，迈开步子，径直走向大帐的门帘。
拦在前面的两名近卫咬牙举起长矛。
肖恩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他体表浮现出一层极薄的魔力护盾。
长矛刺在护盾上，枪杆寸寸断裂。
反震的力道将两名近卫掀翻在地。
阿斯顿在后面看得头皮发麻。
这位新伯爵，脾气比老伯爵暴躁了一百倍。
一来就打翻了主将的近卫，这还怎么复职？
肖恩掀开厚重的门帘，大步走进帐内。
帐篷里空间很宽敞，中间摆着一个宽阔的沙盘。
几个穿着高级将官服饰的男人正围在沙盘旁，吵得不可开交。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留着络腮胡的独眼男人。
阿尔文·布莱恩。
外面的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
阿尔文抬起头，仅剩的左眼死死盯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你是谁？谁给你的胆子硬闯中军大帐？”阿尔文的声音粗犷。
肖恩走到沙盘前，随手拿起代表德玛西亚军队的白色小旗，折断，扔在地上。
“肖恩·霍尔登。”
他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双腿交叠。
“来接管我老爹的烂摊子。”
帐内安静了几秒。
参谋们互相对视，神情各异。
有同情，有嘲弄，也有漠不关心。
阿尔文将军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原来是霍尔登家的小子。”阿尔文的声音透着沙哑，“你父亲是个真正的勇士。皇室的调令我收到了。既然你来了，就赶紧去八号堡垒接手防务吧。避免被夜袭。”
连客套都省了，直接赶鸭子上架。
阿斯顿急忙上前一步：“将军！先锋队伤亡惨重，急需补充兵源和物资！如果连重弩和魔法卷轴都不发，八号堡垒根本守不住今晚！”
“物资紧张，其他防区也缺。”阿尔文连眼皮都没抬，“克服一下。霍尔登家族的人，不会连这点困难都解决不了吧？”
肖恩扔掉指挥棒，看着主位上的独眼男人。
“阿尔文将军。我来这里，不是听你讲困难的。”
阿尔文闻言眼神转冷：“注意你说话的态度，先锋官。”
“我纠正两点。”肖恩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我是世袭罔替的帝国伯爵，我有权利带领我的军队单独行事。”
“第二。”肖恩放下手，“八号堡垒我接了，但不要你的物资。”
阿尔文冷笑出声：“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但战场不是过家家。你拿什么守？”
“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肖恩站起身，拍了拍风衣的下摆，“我只提一个要求。从现在起，八号堡垒及周边十里范围，划为我的独立防区。先锋队不受第九军团节制，任何人不得插手我的指挥。”
阿尔文盯着肖恩看了很久。
他原本还在头疼怎么处理这支残兵。
直接当炮灰消耗掉，王都那边不好交代。
撤回来，又会引发连锁反应。
现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爷主动把责任全揽过去，甚至不要补给，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可以。”阿尔文答应得很痛快，“只要你能守住八号堡垒，先锋队随你折腾。但如果阵地丢了，军法无情。”
“阿斯顿，我们走。”肖恩转身走向帐外。
“少爷，真就这么答应了？”阿斯顿追出大帐，急得直跺脚，“残兵败将，没有补给，防守十里防区，这怎么做得到！”
肖恩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肖恩没有说话。
见状，阿斯顿也不再开口，希望这位年轻的少爷，真能够救他们于水火。
落日要塞的防线呈半月形展开。
八号堡垒位于最外围的突出部，三面挨打。
两人穿过满地狼藉的营区。
越往外走，血腥味越重。
被斗气轰碎的残骸堆在路边，无人清理。
伤兵营里的惨状触目惊心，缺医少药的士兵只能靠死扛。
第九军团的后勤补给早就断了，阿尔文把有限的资源全捏在中军大帐，外围防线完全是拿人命在填。
半小时后，一座残破的黑石堡垒出现在视野中。
城墙塌了半边，临时用圆木和沙袋堵着。
几面残破的霍尔登家族鸢尾花战旗在风中作响。
驻守在这里的士兵横七竖八地靠在墙根下。
伤员用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条缠着伤口。
没人说话，连哀嚎声都很少。
阿斯顿走上前，清了清嗓子。
“都站起来！霍尔登家族新任伯爵，肖恩大人到了！”
人群中有了动静。
几个军官模样的男人撑着长矛站起身。
领头的是个光头大汉，左臂齐根断裂，伤口随便裹着几层麻布，还在往外渗血。
光头大汉叫雷恩，先锋营的副营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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