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讲机那边还在吵闹。
危机来得突然，结束得更快。
曙光城里压抑多日的气氛，难得松了一些。
可就在这时。
张尘忽然问了一句。
“小雨儿呢？”
客厅里的声音，瞬间停了。
徐妍妍原本还带着笑意，听见这个名字后，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江雅抬起头，看向张尘，眼神微微闪躲。
她的手下意识护住小腹，指尖却不自觉收紧。
张尘看着两人的反应，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小雨儿怎么了？”
江雅沉默了几秒。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最终，她低声开口。
“她这段时间，情况很不好。”
张尘看着她，没有催促。
江雅却不敢与他对视。
“小雨儿……听不见了。”
张尘眸光微凝。
“什么时候的事？”
“突破三级之后。”
徐妍妍接过话，声音很低。
“最开始，我们以为只是序列突破后的副作用。”
“再后来，她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明明每天都有治疗序列者给她调理，可她还是一天天瘦下去。”
江雅深吸了一口气。
“她最近……衰老得很快。”
“现在在医务室。”
“治疗序列者一直守着她，但一直没查出真正的原因。”
张尘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小雨儿的序列，是向神明许愿。
她觉醒时的代价，是一生都会变得不幸。
可按照常理，突破三级之后，序列者的生命层次会提升，身体会增强，寿命也会有所增长。
哪怕代价无法消失，也不该突然恶化到这种程度。
听力丧失。
寿命流逝。
身体衰老。
这些根本不像是序列副作用。
更像是她在突破三级后，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张尘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身便往外走。
“带路。”
江雅和徐妍妍立刻跟上。
苏青禾一言未发，却也跟在张尘身后。
四人快步走出小楼。
城内的警报已经停了。
金鸣从高空掠过，不断绕着曙光城盘旋，检查是否还有漏网的诡异。
影魔藏在街道阴影中，没有人能看到它的身影。
张尘没有理会这些。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
小雨儿是他在末世初期就认识的人。
那时的她，才六岁。
小小的个子，总爱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子，脸上经常蹭灰尘。
她做出的灵食在末世初起给自己带来很大的帮助。
后来，他越来越强，灵食对他来说也可可恶无了，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小雨儿。
他以为小雨儿待在曙光城，有江雅、有徐妍妍、有其他人照顾，就不会有事。
可现在想来。
他似乎从未真正替这个孩子做过什么。
医务室建在居住区另一端。
张尘一路走过，周围不少人都在看他。
有人想上前打招呼，却看见他脸色阴沉，最终又停在原地，不敢打扰。
门口站着两名守卫。
两人看到那一头白发和白衣，立刻绷直身体。
“白王。”
张尘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几名治疗序列者正在处理伤员。
有人断了手臂，有人胸口被诡异利爪撕开，还有人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呼吸微弱。
听见开门声，众人下意识抬头。
当看见张尘时，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多数没有真正见过张尘。
可整个曙光城，没有人认不出那头白发。
白王回来了。
一名中年治疗序列者快步走来。
他脸色疲惫，眼中还布满血丝，显然已经连续忙了很久。
“白王，您怎么来了？”
张尘没有废话。
“小雨儿在哪？”
中年治疗序列者的神色顿时变得复杂。
他抬起手，指向最里面的隔间。
“在里面。”
“她的情况……不太好。”
张尘径直走过去。
隔间很小。
里面只有一张病床，一把椅子，一盏昏黄的灯。
病床上的小雨儿盖着薄被，睡得很沉。
张尘站在门口，脚步却忽然停住。
他一瞬间，竟有些不敢往前。
病床上的女孩，已经不是他记忆里那个满城乱跑、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小虎牙的孩子了。
她的头发全白了，皮肤松弛，脸颊凹陷，眼角甚至爬上了细密的皱纹。
那张本该圆润稚嫩的小脸，此刻干瘪得吓人。
她明明只有六七岁。
可躺在那里，却像一个已经走到生命尽头的老人。
徐妍妍站在张尘身后，眼圈瞬间红了。
她捂住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江雅偏开头，手指死死攥住衣角。
她曾经试过很多办法。
她做过能补充生命力的诡器，找过治疗序列者，甚至用工匠序列制作了稳定精神的装置。
可全都没用。
小雨儿依旧在一点点衰老。
每过一天，都像在被某种东西从体内抽走一部分生命。
张尘走到病床边，伸手按在小雨儿手腕上。
那只手很凉。
凉得几乎不像活人的手。
血之法则顺着张尘指尖，缓缓探入小雨儿体内。
他的感知掠过血管，掠过心脏，掠过干涸的脏器，最后进入她精神深处。
片刻后。
张尘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来。
小雨儿体内的血液极少。
少到连维持正常循环都很勉强。
她的生命力几乎干涸。
但这不是疾病。
不是伤势。
她的身体，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掏空了。
治疗序列者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说道：“我们用了很多办法。”
“生命药剂、诡器、治疗序列能力…”
“没有任何作用。”
“她的生命力还在流失。”
“她像是……寿命已经快走到尽头了。”
张尘转头看向他。
“她才几岁。”
中年治疗序列者低下头，声音艰涩。
“我知道。”
“可仪器和序列感知给出的结果，都是这样。”
“她的身体，已经接近油尽灯枯。”
张尘没有迁怒他。
这些人已经尽力了。
他能看出来，医务室里的人几乎都熬红了眼，显然不是在敷衍小雨儿。
张尘收回手。
就在这时。
他察觉到一缕熟悉的阴冷气息。
那股气息藏在小雨儿精神深处，极淡，淡到几乎无法察觉。
可张尘右臂上的黑雾，却突然蠕动起来。
像是遇见了某种同源之物。
黑雾。
诡王级诅咒的气息。
张尘缓缓抬起右臂。
手臂上，那道属于漫山的黑雾如活物般翻滚，散发着压抑而冰冷的吞噬气息。
小雨儿身上，竟有诡王层次的诅咒。
张尘回头看向江雅。
“小雨儿突破三级后，能沟通的神明是什么？”
江雅摇头。
“她没说。”
“她只说，三级以后，她的愿望会变得很厉害。”
“我们想问，她却不肯说。”
徐妍妍低声补充。
“她那几天很开心。”
“她说自己终于也能帮上你了。”
张尘心里猛地一沉。
帮上他？
一个孩子，突破三级后，究竟向神明许了什么愿？
张尘眼底杀意缓缓翻涌。
难道她沟通的不是神明，而是一头诡王？
难道那头诡王以愿望为饵，骗走了她的生命？
就在这时。
一道陌生的声音，忽然在房间中响起。
“不是诡王。”
声音并不大。
却没有经过空气传播。
它直接落进张尘脑海深处。
下一刻。
周围的病床、墙壁、灯光、药草气味，全部消失。
张尘的意识被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空间。
脚下没有地面。
头顶没有天空。
四周只有冰冷、死寂的黑暗。
前方，站着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
黑袍遮住了他的身体。
兜帽之下，没有五官，没有皮肤，也没有眼睛。
那里只有一团不断翻滚的黑雾。
与张尘右臂上的诅咒黑雾极其相似，却比漫山的诅咒更加古老，也更加深邃。
张尘盯着对方。
“你是谁？”
黑袍男人缓缓抬头。
“神。”
张尘没有说话，他可不会因为一句对方的一句神就信了他。
真正的强者，反而从来不需要用身份压人。
黑袍男人似乎也不在意他的态度。
“准确来说。”
“我是诅咒之神。”
张尘眸光冰冷。
“小雨儿变成这样，是你做的？”
诅咒之神沉默片刻。
随后，黑袍下传出一声冷笑。
“我？”
“你别开玩笑了。”
“若我真想杀她，她连躺在病床上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出几分讥讽。
“不过，你还算有点良心。”
“我本以为，你只会在意自己的力量，只会在意怎么杀更多诡异，怎么得到更多法则。”
“没想到，你还会回来看一个人类幼崽的死活。”
张尘眼神更冷。
“少说废话。”
“她到底怎么了？”
诅咒之神轻轻抬起一只手。
虚空中浮现出一缕缕黑色丝线。
那些丝线缠绕在一起，隐约形成一颗不断跳动的心脏虚影。
“她的生命，已经被愿望透支。”
张尘盯着那颗黑色心脏。
“说清楚。”
诅咒之神冷哼一声。
“你的态度，让我想起一个讨厌的家伙。”
“他也像你这样，不知敬畏，不敬神明，不信命运。”
张尘抬起手。
右臂黑雾翻滚。
吞噬法则在掌心汇聚，连周围黑暗都开始微微扭曲。
“我不认识你，也不欠你什么。”
“你再说一句没用的废话，我就试试能不能吞了你这道意识。”
诅咒之神沉默了。
但兜帽下翻滚的黑雾，却轻微停顿了一瞬。
像是第一次真正认真打量张尘。
片刻后。
低沉而诡异的笑声，从黑袍下缓缓传出。
“有意思。”
“漫山的吞噬，大地的封印，梦境的法则……”
“人类的身体里，竟然容纳了四种诡王诅咒。”
“你已经不像纯粹的人类了。”
张尘没有理会他的试探。
“回答我的问题。”
诅咒之神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虚空随之泛起层层漆黑涟漪。
“小雨儿的序列能力，是神明赐予她的。”
“每一次序列晋升，她都能获得一次向神明许愿的机会。”
“一级时，她向食神许愿。”
“所以她得到了制作灵食的能力。”
张尘眼神微变。
诅咒之神继续开口。
“食神那家伙的能力很特殊。”
“他能用生命力，换取恢复体力、补充序列能量，甚至短暂提升力量的食物。”
“你吃过她做的食物。”
“曙光城很多人，也吃过。”
“每一份灵食，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她消耗的是自己的生命。”
张尘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扎着小辫子的女孩。
她把一块饼干递给自己，小脸上满是期待。
“张尘哥哥，这个很好吃。”
“你吃了以后，就不会累了。”
原来她是在拿自己的声命，给自己提供帮助。
张尘的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诅咒之神似乎没有看见他的脸色变化，继续说道。
“二级时，她向生命之许愿。”
“如果你死了，便让她复活你。”
张尘沉默了，他指尖死死蜷缩，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无尽的愧疚，几乎要冲破他的理智。
张尘嗓音沙哑破碎。
“那三级呢？”
诅咒之神的声音变得幽冷。
“三级的愿望就是让我杀一头对你最有威胁的诡王！
“而她听力的消失，是诡王诅咒造成的！”
张尘沉默了，四周漆黑一片，他却能感觉到掌心一片冰冷。
小雨儿觉醒时，代价是一生不幸。
他曾经想过，等自己足够强，就能护住她。
可原来。
她所谓的不幸，似乎是遇到了自己！
许久后，张尘开口了。
“怎么救她？”
诅咒之神沉默下来。
“很难。”
“她透支的不是普通生命力。”
“她用自己的命，换取过神力。”
“她的灵魂、寿命、听觉、甚至她未来本该拥有的很多东西，都已经被拿来支付愿望的代价。”
“序列晋升能延长寿命。”
“但对她来说，每提升一级，也只是在延缓死亡。”
张尘声音冰冷。
“我问你，怎么救。”
诅咒之神看着他。
“或许只有一个办法。”
“成神。”
张尘目光骤然锐利。
“成神就能救她？”
“只要你真正踏入那个层次，她身上的问题并不难解决。”
“重塑肉身，补全灵魂，逆转寿命。”
“对真正的神明而言，都只是小事。”
张尘攥紧拳头。
“那就成神。”
诅咒之神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你以为神位，是什么？”
“这个纪元，是诡异的纪元。”
“诡异在吞噬血肉。”
“诡王在吞噬诡异。”
“诡主在争夺世界。”
“至于人类……”
兜帽下的黑雾微微翻涌，露出一双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
“人类只是食物。”
张尘沉默。
他没有反驳。
因为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
城市沦陷，尸骨堆积成山；普通人在诡异面前，甚至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一头高阶诡异，便能逼得整座曙光城血战到底。
人类拼尽一切守住的城墙，在真正强大的诡异眼中，或许真的只是一个随时能被撕碎的囚笼。
诅咒之神继续开口。
“就算你们暂时活下来，也没有登神的路。”
“人类的序列，终究只是残缺的力量。”
“想成神，几乎不可能。”
黑暗中，一切都静了下来。
张尘站在原地，白发无风自动。
张尘抬起头，目光穿过无边黑暗，落在诅咒之神身上。
“人类没有路？”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甚至听不出愤怒。
可诅咒之神却从这份平静中，感受到了一股近乎疯狂的杀意。
“那我就自己杀出一条路。”
“用诡王的尸骨铺路，抢一个神位回来。”
黑暗沉默了。
诅咒之神没有立刻说话。
他像是在审视张尘，又像是在透过张尘，看向某个遥远到无法触及的未来。
很久之后。
兜帽下的黑雾剧烈翻腾。
“你身上承载着多道诡王诅咒。”
“你走的，早就不是纯粹的人类序列之路。”
“若想登神，你或许必须继续走下去。”
“去杀更多诡王。”
“夺取它们的诅咒，掠夺它们的法则，吞噬它们的肉身。”
“让那些本该属于诡异的力量，成为你手里的刀。”
诅咒之神的声音越来越低沉。
“诡异以吞噬成长。”
“诡王以法则为王座。”
“诡主以世界为领地。”
“而你……”
他抬起手，指向张尘。
“你若能吞尽诡王法则，撑过所有诅咒的反噬，或许便能在这个诡异统治的纪元里，抢到一丝登神的资格。”
张尘没有追问。
因为他知道，这条路绝不会简单。
每一头诡王，都是站在无数尸骨上的怪物。
每夺取一道法则，他身上的诅咒便会更重一分。
终有一天，那些诅咒或许会反过来吞掉他。
可那又如何？
他从末世开始，就没有退路。
他不想当食物。
更不想让江雅、徐妍妍、苏青禾、小雨儿，还有曙光城里那些拼命活着的人，成为诡异圈养的血食。
张尘缓缓攥紧拳头。
右臂黑雾翻腾，骨骼微微震鸣，精神深处似乎响起无数梦境碎裂的声音，体内血液在疯狂流动。
诅咒之神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黑雾中传出一声似笑非笑的低语。
“或许……”
“你真的能成神。”
话音落下。
整片黑暗开始崩塌。
空间如同破碎的镜面，一寸寸裂开。
诅咒之神的身影也被无数黑色裂缝吞没。
黑暗彻底破碎。
张尘猛地睁开双眼。
医务室依旧安静。
昏黄的灯光落在病床上，小雨儿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江雅站在一旁，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
徐妍妍看着张尘，眼里满是担心，却没有贸然开口。
苏青禾则握住刀柄，清冷目光落在张尘右臂上。
那里黑雾翻滚，带着让人心悸的阴冷气息。
张尘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诅咒之神的话仍在脑海中回荡。
杀诡王。
夺法则。
成神。
可眼下，他连躺在病床上的小雨儿都还没有救回来。
张尘低下头，眼底那片几乎化不开的血色，慢慢收敛。
他走到病床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小雨儿的白发。
动作很轻。
“小雨儿。”
“哥哥回来了。”
病床上的女孩没有回应。
她听不见。
也无法睁开眼睛。
张尘的手停在她发间，片刻后，五指缓缓收紧。
一缕极淡的血色从他指尖浮现，顺着小雨儿的额头缓缓渗入。
下一瞬。
张尘眸光骤冷。
他在小雨儿的精神深处，看到了一扇门。
一扇被黑雾缠绕、布满诡异血手印的门。
门后，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
张尘缓缓抬起头。
右臂黑雾翻腾，血之法则在体内轰然运转。
“这次，换我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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