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刚是个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粗人，但他能活到九级，靠的绝不只是蛮力。
他没再去试探那个穿红嫁衣的女人，转而把目光转回张尘身上。
“荒野上能走出八级，老子是服气的。咱们六区现在是个什么烂摊子，你进城也看到了。外头那些杂碎一天比一天疯，西边城墙的现在每天都在超负荷。咱们缺人手，尤其是你这种能打的。”
这话糙，但把底交了。
李啸坐在主位上，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幽蓝色的合成酒，顺着赵刚的话往下接：“赵城主是个直肠子，但话在理。张兄弟，我也不跟你绕弯子。”
“六区这地方，虽说比不上那几个区繁华，但好歹有道高墙挡着，能睡个安稳觉。你以后要是愿意留下来，这六区副城主的位置，有你一把交椅。”
这话一出，会客厅里的气流停滞了一秒。
墙角站着的五个八级序列者，反应最为直接。那个刚被张尘废了精神穿刺的瘦高个猛地抬起头，连擦鼻血的动作都停了。旁边那个满身绿叶图腾的女人，指甲瞬间抠进了掌心，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张尘可没空搭理他们，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座椅扶手。
这就对味了。
他来六区不光是为了找个落脚点，更需要通过这里接触到这个世界高层的信息网。
李啸主动抛出副城主的位置，说明六区的局势比他刚才在城外看到的还要烂。
赵刚身上那道没完全愈合的新伤，还有城墙上那些发红的能量回路，都证明六区的高端战力已经捉襟见肘，快要扛不住诡异的消耗了。
他们迫切需要自己这个能打的筹码去填坑。
送上门的好处，张尘不会拒绝，但他绝不会表现得像个要饭的。筹码只有在没落地的时候，才最有价值。
张尘停下敲击扶手的手指，轻轻摇了摇头。
“李城主的好意，我心领了。”
张尘看着李啸的眼睛，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我这人闲散惯了，在一个地方待不住。”
他把手指交叉放在腹前，抛出了自己设定的真实目的：“我从荒野一路往东走，其实也是为了寻找突破九级的契机。你们这儿确实不错，但对我来说，还是突破最重要。”
李啸脸上的笑意没变，赵刚则是直接拧起了粗黑的眉毛。
张尘看着这两人的细微反应，补上了下半句：“等我之后突破了九级，倒是可以考虑你们的提议。”
这话里的余地留得很宽。张尘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现在我不想被绑在城墙上当苦力，但如果你们能提供突破九级的方法，一切好商量。
那个满身绿叶图腾的女人听到这话，脸色彻底变了。
她甚至顾不上对两个九级城主的敬畏，直接往前跨了半步，视线在李啸和赵刚脸上来回扫动，胸膛剧烈起伏。旁边的瘦高个也一把扯掉沾血的绷带，眼底全是惊疑和抗拒。
这种情绪爆发得太直接，连掩饰都没有。
张尘坐在客位上，将这些人的情绪波动尽收眼底。他立刻判断出，“或许六区真的有八级血食。”
这五个八级留在六区卖命，显然也是盯着那个东西。而李啸现在为了拉拢他这个外人，明显触碰了这些老部下的底线。
李啸坐在主位上，眼角余光扫过那个绿叶图腾的女人。他没有斥责，也没有安抚，全当没看见手下快要吃人的表情。上位者最擅长的就是用利益在下属之间制造平衡和竞争。
“张兄弟有这种志向，老哥佩服。”李啸身体前倾，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语气变得更加郑重，“既然你是冲着九级去的，那就更应该加入我们六区了。”
他盯着张尘，抛出了一个让所有废土高阶序列者都无法拒绝的信息：“你在荒野上独行，可能不清楚人族疆域里现在的规矩。想要突破九级，光靠自己摸索，那是死路一条。必须依靠主城分配的特殊资源。”
李啸顿了一下，吐出三个字：“也就是，血食。”
张尘没有插话，耐心地等着下文。
“只要八级序列者在人族区域的城池里镇守满一千年，就可以从主城那边换取一份血食。”李啸把条件摊开了。
一千年。
听到这个数字，张尘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活一千年，在城墙上杀一千年的诡异，就为了去换一次突破的机会？真等到一千年后，现世那边估计连灰都剩不下了。
“一千年，时间太长了。”张尘放下酒杯，给出了一句符合常理的回答，“变数太多，我等不起。”
“这你大可放心。”
赵刚在对面大喇喇地接过了话茬。明显是误会了张尘的意思。
“荒野上的独狼没接触过体系，不知道咱们序列者的命有多硬。八级序列者，理论上有三千年的寿命。”
赵刚伸手拍了拍自己布满伤疤的光头。
“只要你不被外头那些高阶诡异把脑子拧下来，活个三千年跟玩一样。主城的规矩是，镇守一千年给一份血食，也就是一次突破九级的机会。就算你第一次晋级失败，你还剩下两千年的命，还有两次机会可以搏一搏。外头多少人想求这个进城的资格都求不到。”
三千年寿命。
三次搏命的机会。
张尘脑子里的线彻底连上了。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眼前这几个八级，包括赵刚和李啸在内，身上都带着一种被漫长岁月浸泡过的死气和疲惫。
李啸看着张尘沉默，以为他在权衡利弊。在李啸看来，任何一个荒野独狼听到这种确切的晋级途径，都不可能不动心。他决定趁热打铁，再往天平上砸一块重磅筹码。
“张兄弟如果觉得三次机会不够稳妥，也没关系。”
李啸抬起手，指了指墙角站着的那五个八级，“我们六区除了我和老赵，还有他们几个八级序列者。大家都在熬时间。万一他们之中有人运气好，一次就能突破成功，那他们多出来的血食名额，我们可以做主，优先转让给你。”
这话砸下来，墙角那五个八级序列者的呼吸彻底乱了。
可他们并没有质疑。毕竟李啸和赵刚对他们提供的帮助不是一星半点，更何况，突破九级之后有近万年的寿命，只要能突破，他们根本不在乎那些了。
“不知张尘老弟，今年高寿？”李啸换了个称呼，语气拉近了许多，“看你样貌，应该算是咱们这批人里比较年轻的。只要你剩下的时间充裕，有我们几个在背后撑着，你迈过九级那道坎，板上钉钉。”
整个会客厅安静到了极点。
赵刚盯着张尘，那几个八级同样竖起了耳朵。
在他们的认知体系里，能在污染浓度极高的荒野上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成长到八级这个高度，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哪怕天赋再妖孽，也得需要漫长岁月的堆砌。
这五个八级里，最年轻的那个瘦高个，也已经在这里熬了八百多年。
在他们看来，张尘这种行事老辣、能和九级硬碰硬的狠角色，少说也活了一千五百年往上。
张尘看着一桌子人紧盯自己的眼神，指腹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
“年岁啊。”
他仔细想了想自己从末日到现在，具体过了多久。
“具体多少岁，我确实记不太清了。”
张尘抬起眼皮，视线扫过李啸、赵刚，最后落在墙角那几个快要把他生吞了的八级身上。
他松开手里的玻璃杯，给出确切的答案。
“应该……没到三十。”
大厅里顿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刚那张布满伤疤的脸僵在半空，端着酒杯的手硬生生停住。
墙角那五个八级序列者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不到三十岁。
在这个动辄活上千年的八级序列者圈子里，三十岁连个零头都算不上，甚至比有些低阶诡异的成长期还要短。
这打破了他们千百年来的常识认知。
老五那个瘦高个刚擦干净鼻血，听见这话，看张尘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披着人皮的怪物。
李啸坐在主位上，手指摩挲着下巴。
这老狐狸反应极快。
“张兄弟真会开玩笑。”李啸哈哈笑了两声，打破了凝滞的气氛，顺势把酒杯放在金属桌面上，“你要是不到三十岁就能修到这个地步，那我们这帮老骨头干脆全撞死在城墙上得了。”
其他几个人跟着干笑两声，显然都把这当成了一句托辞。
在废土上，没人会把自己的老底交得干干净净。张尘这么说，在他们看来就是不想暴露真实的活命年限。
张尘靠着椅背，没开口解释。
他本就没指望这帮人信。
末世爆发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没几年。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从一个普通人爬到八级血主只用了这点时间，恐怕这几个九级就不是拉拢，而是直接动手把他切片研究了。
“行了，赶路也累了。”李啸见张尘不接茬，很识趣地打住话头，“这城防的事不急于一时。张兄弟初来乍到，先好好歇着。”
他偏过头，招手叫来门外的守卫。
“去把西区那栋独立庭院收拾出来，给张兄弟接风。”
守卫低头应命。
李啸重新看向张尘：“张兄弟先住下，条件肯定比荒野上好。至于i加入我们的事情，你可以慢慢考虑，想好了随时让人传话给我。”
这姿态放得很低，给足了余地。
张尘站起身，拍了拍黑色作战服。
“那就多谢了。”
他没多说废话，转身往门外走。
希音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大红色的嫁衣拖过金属地板，没发出半点声响。
两人一前一后，在守卫的带领下穿过长长的走廊。
六区内部的建筑风格极其粗犷，基本都是由暗灰色的合金和岩石拼凑而成，透着一股工业废墟的压抑感。
西区这栋庭院算是难得的幽静之地，外围有一圈高强度的能量屏障，屏蔽了主干道上的嘈杂。
守卫把人领到地方，恭敬地退了出去。
张尘推开厚重的金属门，走进屋子。
房间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宽大的皮质沙发，一张金属床，角落里还放着一些高阶晶核用来维持室温。
希音进门后，没有四处打量，径直走到那张金属床前。
她脱了脚上的红底绣鞋，提着嫁衣下摆，盘着腿坐在床中央，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那双纯净的眸子盯着对面的白墙，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张尘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早习惯了希音这副模样。
之前他还担心这颗不定时炸弹会惹出乱子，现在看来，只是自己想多了。
张尘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幽蓝色的能量护罩。
脑子里开始复盘刚才在会客厅里的细节。
那个满身绿叶图腾的女人，听到他说要等别人突破后再拿血食名额时，情绪失控得非常明显。
那种抗拒和愤怒，不是装出来的。
“那女人大概率是快熬到分发血食的日子了。”张尘手指敲了敲窗台。
八级序列者一千年的镇守期限。如果那女人已经熬到了头，血食却要被自己这个外来者横插一杠子，反应大也正常。
不过，具体还要等多久，张尘心里没底。
如果十天半个月，他还能在六区耗一耗。
如果还要等上几年十几年，那纯粹是浪费时间。
张尘靠在窗框上，视线沉下来。
得找个机会把血食的时间节点套出来。
另一边，会客厅里的人已经散干净了。
只剩下李啸和赵刚两人。
赵刚一巴掌拍在金属桌面上，震得那瓶蓝核酒直晃悠。
“老李，你真打算拿自家兄弟的名额？”
“底下那几个八级什么反应你也看到了，你这话一出，不是寒了兄弟们的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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