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一时间，八个炮位陆续举旗。
文中兴站在高处，慢慢抬起右手。他身后，阳光正好透过林叶漏下，天边似乎一片橙亮。
贵阳城在阳光下里显得更加清晰，北城上的清军兵卒还在跑动，城楼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一鼓一鼓的。
文中兴右手猛地向下一劈。
“放！！！”
第一门炮先响。
点火杆按下的瞬间，火门处喷出一缕金红色的火星，接着整个炮身朝后狠狠一坐，炮口炸开一团几十尺长的白烟和膛口焰！
“轰隆！！”
一声巨响如同天崩！紧接着第二门、第三门……八门重炮依次轰响，声浪一波接一波，山谷里回声滚动，像是群山在互相交替怒吼。
八发十二磅铁弹在空中划出八道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灰色轨迹，带着尖利的破风声砸向贵阳北城！
第一发打在城墙根前十余步的地上，溅起一道两丈高的泥柱。第二发打中墙体外侧的石砌护坡，一声闷响，几块墙面石片像瓦片一样飞起来，露出里面夯土颜色。
第三发正中城垛，将两尺宽的石垛打得粉碎，碎石像霰弹一样横扫城墙过道，几个清兵当场被打倒。
后面的几发接二连三落在城墙附近，发出沉重而短促的撞击声。整个北城墙像是被巨人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着，每一次都腾起团团灰白色的石粉和烟尘。
“命中！命中！”炮长们挨着扯着嗓子喊。
文中兴已经重新举起望远镜。视野里，六广门城楼的飞檐被一发炮弹削掉一个角，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城墙上清军也是没想到明军大炮射程如此远，虽精度因为距离问题而降低，但也足矣让那些兵卒慌乱成一团，有人想跑，有人挥着刀喊叫，有人惧怕得将盾牌顶在头顶。
可那盾牌又有什么用？十二磅铁弹面前，别说盾牌，就是半尺厚的城门都挡不住。
似乎有清军想要用城防炮反击，却发现明军的炮兵阵地远在自己火炮的射程范围外，只得望洋兴叹。
“各炮组自由射击！最快速度打！精度其次！”放下远镜后，文中兴大声下令。
炮组成员立刻按照操典迅速自由射击。清膛、装药、推弹、装引、瞄准、点火。
第二轮的装填明显比第一轮快了许多，炮手们的动作已经像拉满的机器，一个环节接一个环节。
第一门炮只过了不到三十息便再次轰响，炮口喷出的白烟还没散尽，又被新一轮的火光撕开。
其余各炮紧随其后，轰击声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有序，而是变成了一阵紧似一阵的连珠闷雷。
十二型攻城中兴炮的设计务实，许多工艺被陆安和孙云球拍板做了改良，虽然沿用前装滑膛，却将装填流程简化到了极致，同时精化了补件。
定装纸壳药包将药和弹固定捆扎，士兵不需要再用勺子量药，不存在多一斤少一斤的糊涂账。
炮膛内壁比旧式红夷炮光滑得多，塞弹顺当，推杆一顶就到底。火门位置加装了铜制导火槽，起爆药撒进去后不惧风吹。
发炮后只等后坐力一停，炮手一起发力就能把炮推回白色地线原位，省了旧时调炮最费时费力的步骤。
所以虽是攻城炮，但却也同样是速射炮，它的射速，也是旧式红夷炮的好几倍。
在轮番自由射击轰炸下，贵阳城石块乱飞。
十几轮轰击之后，在上百发炮弹轰击下，北城外侧的石砌墙面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头夯土的黄色剖切面。
又一颗十二磅弹撞在露出夯土的部位，炮弹像铁犁一样嵌进去半尺，整段墙顶都跟着震了一下。
城上好几处雉堞被削平，石屑石块四散纷飞，像冰雹一样飞溅到墙下的壕沟里。城楼已经起了火，可能是有人慌乱逃窜撞倒了火堆，浓烟从飞檐斗拱间钻出来，城头几面清军旗帜被气浪撕碎了半截。
城内乱作一团，墙根底下的民夫被落下来的碎石和尸体砸得四散奔逃，有人在喊“城要塌了”。北门外瓮城方向传来牲口的惊叫，几头骡子挣脱了缰绳，在街巷里乱冲。
文中兴用望远镜回头扫了一遍，又看了一眼身后。忠贞营的第一批重炮正在山腰下艰难移动，六匹挽马拉着炮车，在最后一段陡坡上卖力推进。
辅兵们已经脱掉了上衣，光着脊背挤在车轮两边死命推。领头的小校嗓子都喊哑了许多，声音混在远处城墙的崩塌声里，像是两场战争在同时进行。
“快！再快！炮到了就架上，从两侧补位！”文中兴对忠贞营方向吼了一声。
“队长！”一名炮长跑到他面前，“再打下去炮管怕要过热，是否轮换冷却？”
文中兴望了一眼贵阳北城。那里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轮廓了，只剩一道残破的、冒着黑烟的长墙。
那段城墙上清军死伤不算太大，但在单方面伤亡下已是很混乱，活着的人都趴在了胸墙后面，再不敢起身。
“两门一组，交替降温，轮流发射。”他下令，“保持火力，不要停。”
炮声又起，一轮接一轮。
山腰上白烟如云，下午阳光炽烈如常，天边火红一片。
火光从炮口不断喷出，整片山台闪烁不定。
文中兴立在火光与白烟之间，脸上映着明明灭灭的红光。
他身边有人喊了句什么，炮声太大，没听见。他也没问。
他只是举起远镜去看西边，他已经看到在西边，清军经略标营援军的旗帜出现在天际线远处，应当还有八里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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