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多尼是主帅，大纛必须立在这里，立在前线回头便能看到的最显眼位置。
如果多尼退了，大纛往后移了，前头的数万大军一回头，看见旗子没了，那这一仗连打都不用打，所有人都会认为主帅跑了。
到那时，全线崩溃的就是他们自己。
更何况，作为满洲宗室，作为信郡王，他若是在两军激战时主动退后，传到京城去，就不光是论罪那么简单了。
旗人的唾沫能把他淹死，他会成为全族的耻辱，朝廷会认定他是懦夫，皇上会夺他的爵，将他圈禁宗人府。
而大纛下，其他旗人也是一样，一旦退了回去躲炮，懦夫的罪名就会戴上一辈子，他们只能拼命祈祷，祈祷自己就是那个天之骄子，就是那个幸运儿。
所以多尼只能硬着脖子，寸步不移。
但其实多尼心中也怕，只是他作为数万军队的统帅，却是无法。
随着明清双方战兵阵线交错后，明军火炮便一直在对着他们大纛旗轰炸，一波一波的持续轰炸，仿佛无穷无尽般。
每一次炮声响起，多尼的心口都会猛地一缩，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他强迫自己不躲，可每一次炮弹落地的震动传过来，他的后背都会不自觉地为之绷紧。
明军的炮弹全瞄着他们这面大纛打来，虽然他们散开，可十几发炮弹里总有几发撞进来能有所击中，每次都是一连串死伤。
刚才那一轮，又有十几个倒霉蛋没了，其中有一个是八旗宗室，其他则是戈什哈亲兵。
多尼心里清楚，明军的炮兵就是要打掉这面大纛，打掉这个战场上最显眼的东西。
一个亲兵凑上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多尼没理他。
就在这时，南边突然传来一声喊：“中线那帮废物崩溃了！”
多尼心头一沉，猛地扭转视线去看中线！
随即便瞧见中线直鲁豫绿营那里，又一面总兵旗倒了下去。那旗帜是被明军的冲锋潮直接淹过去的，旗杆断成两截，旗面被踩进泥土里。
旗下残存的直鲁豫绿营兵本来就已伤亡超过三成，一直靠着白甲兵的策应支援才勉强绷住。
如今白甲兵被明军重甲兵和骑兵死死拖住，明军主力继续朝着绿营兵全力一压，那面自己上官的总兵旗一倒，士气瞬间就崩了。
先是一个人跑，然后带动一队人跑，接着是一大片人跑。
溃兵像开了闸的水，朝四面八方涌去。他们冲垮了邻近几个总兵派来弹压的亲兵，那些亲兵手里举着刀，还在尝试声嘶力竭地喊“后退者斩”。
可溃兵的人潮直接碾了过去，将那些亲兵也裹着一起跑。刀在溃兵眼里已经不算什么了，身后嚎叫的明军才比刀更可怕。
多尼身子一歪，只觉一盆冷水从头给他淋到脚。
他强迫自己站直，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西翼。
那面明军帅旗还在，那个明军统帅此刻还在身先士卒，持续稳定士气。
多尼看见那面明军帅旗正站在西翼残兵最前面，带着明军在西翼咬牙支撑。
那旗子明明已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它就是不倒！
随着胸口剧烈起伏，多尼忽然不发抖了，一股火从胸口烧起来，热辣辣的。
“所有人都跟我来！”
他猛地大吼一声，声音在大纛下炸开，将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随我大纛再前压，支援中线！弹压溃兵！！”
他一把扯过马缰，催马就要往前冲。
周遭大纛下剩下的都是八旗的尊贵宗室和他们的亲兵。
那些八旗宗室和戈什哈们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脸上还挂着恐惧，有人咬着牙关，有人把刀抽了出来，一言不发。
他们都知道多尼在想什么，就像一个坐在赌桌前的赌徒，此刻已输红了眼，只想将最后一块银子也推了上去，只想押上自己的全部身家，博一个胜利！
可他们也知道，大军命悬一线，到了眼下这个地步，他们这些八旗宗室再不拼，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于是没有人劝，也没有人拦，所有人都朝那面背坡后头跑去，去牵自己的马，要跟着发动最后冲锋，支援中线绿营。
多尼拨转马头，正要挥鞭，突然远处又是一阵炮响。
远处高坡上一连串火炮破膛的火光接连闪烁，随即那破空尖啸声比刚才更近更急！更大！
多尼只来得及侧过头，便见一团肉眼难辨的黑影呼啸着朝自己面门扑来！
他本能地想躲，可身子才歪出去一半，那东西就到了。
他只听见一阵巨大“咔嚓”脆响，那是骨头断裂的声音。
随即他整个右肩突然不见了，没有疼，是整个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看见自己的右肩连带着整条右臂都消失了，只剩下一团稀烂的血肉和碎骨，连在身体上的只有几根筋。
甲叶子和衣服的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看见自己的血从那个破洞里涌出来，又急又快，顿如泉涌……
此后疼痛才追上来，那疼痛来得太猛，像一座山压下来，又像被人扔进了滚油里，根本不可能忍耐……
多尼张大了嘴，想叫，却只发出一声极短的、像是被掐住喉咙的气音！
他的身子也从马背上被炮弹打飞出去了，自己眼前一黑，随之重重地飞摔在地上。
“主子！主子！！！”
周遭的戈什哈们嚎叫着扑上去，手忙脚乱地去抬。
可一抬之下，所有人都I吓住了。
多尼的身体软塌塌的，右半边躯干像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块，血还在往外涌，人已经没了气息。
一双眼睁着，望着天，瞳孔里映着那面还在风里翻滚的大纛。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八旗宗室们怔怔地站在原地，有人手里还牵着自己的马，有人嘴巴半张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纛还在飘，明军炮弹不停在周遭落下，清军大纛旗的旗面拍打着风，发出“啪、啪”的闷响。
可谁也没有再看那面旗一眼。
他们看着地上那个支离破碎的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痛哭失声的戈什哈，如同一群突然被抽走了脊梁骨的勇士。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再往前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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