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保罗上午九点，GOL航空总部会议室，三块屏幕分别显示航班正常率、备发调度记录和高温高湿工况数据。
赵北把笔记本接上主控线，楚杰站在他身后核对文件编号，桌牌上的名字排成一圈，GOL首席执行官罗伯托·席尔瓦，技术总监费利佩·奥利维拉，GE南美区代表詹姆斯·格雷森。
GOL进入长江-1000A最终技术评估后，今天这场会的材料会送进董事会文件夹。
技术组若给出通过意见，采购案便会进入投票日程，赵北把手边的文件翻到第一页，纸张边缘贴着楚杰昨夜重新核过的黄色标签。
“感谢GOL给长江-1000A公平评估的机会。”
罗伯托点了点头，抬手示意会议开始，奥利维拉打开审查清单，格雷森靠在椅背上。
赵北想起两周前的圣保罗街头。
那天上午，楚杰坐在出租车后排，膝上摊着四家东南亚航司的运行资料，车窗外的店铺和公交车一排排掠过，司机听着电台里的足球评论，楚杰盯着平板上的共享目录。
“赵总，报告拿到了。”
他把一只棕色文件袋递过来，封面只有一行英文，慕尼黑工业大学独立评估项目，委托方是GOL航空工程与采购部，文件日期落在马来西亚航空签约之后。
赵北接过文件袋，看了一眼目录编号，抬手拦住楚杰准备拆封的动作。
“先别声张，原始附件和校验码一起拿到。”
楚杰把手收回去，转头看向窗外，车子正经过一处维修基地，几架旧客机的尾翼从围墙后露出来。
这份报告出现在GOL工程资料平台的外部评估目录里，项目秘书发来的共享文件只开放了摘要，楚杰沿着编号找到原始附件，又向技术资料管理员申请了完整版本，拿到授权副本后，他把文件发给启棠技术组做了两轮交叉核对。
赵北把报告留在公文包里，从格雷森的资料袋来看，GE方面也没见过原文，他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会议室的投影切回审查清单，格雷森合上文件夹站起身，身后的助手把GE热湿循环测试图投到大屏上，蓝色曲线从左向右铺开，图表旁列着巴西沿海航线的温度、湿度和盐雾条件。
“GOL关心长江-1000A在巴西航线的长期可靠性，公开资料给出了高温循环和湿热循环的分项结果，单晶叶片抗氧化、涂层寿命、冷却孔边缘侵蚀的叠加数据仍然不完整，GE建议把联合工况测试延长到三千小时，再决定是否进入采购阶段。”
“巴西沿海的湿热环境，加上海盐气溶胶，对叶片涂层和内部冷却结构都很难处理，单项测试合格，放进真实航线后仍可能出现衰减，GOL需要一份能覆盖全寿命周期的报告。”
奥利维拉低头看着审查表，笔尖在热湿环境一栏停住，罗伯托转头看向技术总监，会议桌前的翻页动作接连停下。
“赵总，GE指出的三项，确实在我们的内部审查表里，GOL还需要看到叠加工况下的长时段结果。”
格雷森把双手搭在桌面上，朝赵北看过去。
“这项顾虑很现实，长江航发可以继续补数据，GOL也可以把评估期往后放，等完整结果回来再决定。”
赵北的手机在桌面轻响，陈启发来一句话，稳住，别慌，按计划来。
罗伯托看着他，奥利维拉也把审查表推到赵北面前。
“赵总，长江航发准备怎么回应？”
赵北没有立刻拿起那份审查表，他的视线落到脚边的公文包上，楚杰已经明白，伸手把公文包放上桌面。
赵北打开公文包，取出一份蓝色封面的报告，封面下方印着GOL航空工程与采购部的标识，右上角是慕尼黑工业大学的校徽，报告编号和日期都能在GOL资料平台上查到。
他接通第二块屏幕，把报告首页放大，委托方、测试对象、测试场景和样本批次一项项列在页面上，奥利维拉抬起头，罗伯托的手停在半空，格雷森手里的笔也停住了。
“这份报告是你们GOL委托慕尼黑工业大学做的，完整附件在后面，原始曲线、样本编号和测试条件都能复核，你们的报告，你们信不信？”
会议桌前没人翻页，赵北滚动鼠标，跳到结论页。
第一行写着，长江-1000A在模拟巴西湿热循环三千小时后，核心性能衰减0.7%。
第二行写着，GE同类发动机在同样温度、湿度、盐雾浓度和维护周期下，核心性能衰减2.3%。
两组数字被放在同一张表里，测试环境一栏写得很细，三十五摄氏度至四十五摄氏度循环，90%以上相对湿度，盐雾阶段按巴西沿海航线模型执行，叶片涂层、冷却孔边缘和燃烧室热端部件都列入复核范围。
楚杰把附件页投到第三块屏幕，慕尼黑工业大学的测试团队名单、设备校准记录、原始曲线校验码和GOL委托编号依次出现，奥利维拉伸手拿过桌上的资料目录，对着报告编号核了一遍。
“这份文件在GOL平台里，我知道有项目，内部尚未正式讨论。”
罗伯托转向技术总监，手指在报告封面上点了一下。
“委托方确实是我们，原始测试由慕尼黑工业大学完成？”
“委托编号、付款记录和样本交接单都在附件里，资料管理员可以马上调出。”
格雷森伸手要拿报告，奥利维拉先把纸本递到他面前，格雷森翻到测试方法页，视线在样本数量、湿热循环和维护周期之间来回移动，他抬手示意助手放大原始曲线。
“第三方报告只代表这一批样本，GE同类发动机的测试型号和长江-1000A存在差异，结果仍需与适航判断分开处理。”
赵北点开报告的对照说明，把两家发动机的样本编号和测试流程排在同一页。
“适航判断继续按ANAC与CAAC流程走，这份报告只回答热湿循环和长期衰减，样本批次、试验设备、维护周期和数据处理方法都列在附件里，GOL技术组可以按原编号复核。”
格雷森翻到报告末页，手里的笔从指间滑落，滚到文件夹旁，他伸手去捡，桌面上的几张纸被带出一道弯折。
罗伯托没有看那支笔，他盯着屏幕上的0.7%和2.3%，抬手让助手拍下报告首页与结论。
“奥利维拉，把这份报告放进最终技术评估材料，原始附件全部保存，今天的会议结论写清楚，热湿循环这一项，长江-1000A已经给出独立测试结果。”
奥利维拉点开内部文件系统，输入报告编号，页面上的状态从待讨论改成待技术复核，随后他抬头看向赵北。
“赵总，GOL会复核原始数据，适航互认仍按程序推进，采购评估会继续往前走。”
格雷森收起手边的GE图表，仍在看那张对照表。
“GOL还需要验证报告的独立性和样本代表性，今天的文件只能说明一个阶段。”
“可以，按你们的流程核验。”
赵北把纸本报告推回桌面中央。
“独立评估经得起复核，长江航发提供样本交接和运行记录，GOL需要补哪项资料，楚杰会在会后接收清单。”
罗伯托把两页结论夹进自己的文件夹，技术总监开始询问原始数据调取权限，采购负责人在旁边重新打开成本模型，格雷森提出的延后评估建议再没人接起。
会议结束时，罗伯托起身与赵北握手。
“赵总，感谢你把GOL自己的报告带进来，最终评估材料会按今天的编号归档，董事会会看到完整文件。”
“数据在桌上，剩下交给流程。”
赵北收好报告走出会议室，走廊的玻璃墙映出GOL员工来回走动的身影，奥利维拉还留在会议室里，带着技术组核对报告附件。
楚杰快走两步追上赵北。
“赵总，你什么时候拿到那份报告的？”
赵北侧过脸看他，抬手按住电梯开门键。
“你以为我这两周只在圣保罗吃烤肉？”
“我确实见你吃了三顿。”
“那三顿之外，我让你把GOL资料平台翻一遍，外部评估文件、原始附件、委托编号和校验码，少一项都别拿来见我。”
楚杰笑着把平板举起来，屏幕上是报告的文件树。
“报告原件在共享目录，项目秘书只发了摘要，我顺着编号找到附件，又找技术资料管理员补了授权，启棠技术组连夜核了两轮，今天这份纸本才进公文包。”
赵北按下电梯按钮，门缝里的数字向下跳。
“拿资料要快，落锤要慢，会议上先让对方把顾虑说完整，底牌摆出来才有分量。”
电梯门开，楚杰跟进去，仍在回看GOL技术总监刚才的表情。
“格雷森刚才那支笔，差点被他掰断。”
“笔还能用，说明他还在算。”
“他算完会发现，GOL自己委托的报告比GE带来的质疑更靠前。”
赵北看着电梯门上的楼层数字，手指在公文包上敲了两下，报告的蓝色封面从缝隙里露出一角。
两人走出GOL总部时，圣保罗的阳光已经偏向西侧，街边车辆排成长龙，楚杰把会议记录、报告编号和董事会材料清单合成一份文件，发回产业新城。
赵北把手机揣回口袋，朝停在路边的车走去，楚杰还在整理资料，车门旁的手机提示音又响了一下。
这回是物流组发来的消息，长江航发南美前置仓，第一批备发已抵达圣保罗机场保税区，入库手续开始办理。
楚杰凑过来看了一眼。
“赵总，备发到了，GOL什么时候签约？”
赵北把手机收回口袋，抬手指向机场方向。
“走，去机场保税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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