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彤抬起头，认真地看向雷爷，一字一句地说。
“几千年的密闭环境里，棺材内部一直维持着相对稳定的温湿度和气体成分。棺内积存的腐朽气体、尸气、还有一定比例的二氧化碳和氮气，这些气体和微环境共同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上述条件叠加在一起，才勉勉强强让这件衣服保持了原样。”
雷爷听完一愣，嘴里还是带着几分不屑：“呵呵，北大的文化人就是不一样，讲个话来就是一套一套的。”
周彤还没说完，继续道：“而且，刚才你们掀开棺盖的时候，外头的氧气已经涌了进去，现在这个平衡已经被打破了。”
她指着衣服，十分惋惜：“不信你仔细看看，衣料的表面是不是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收缩和起皱？”
金胖子、阿欢还有我都凑了过去。
果然，在手电强光下，白色锦衣的衣料表面，正在以一种肉眼能察觉的速度，慢慢变得黯淡。
好些地方的丝绸，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干裂。
周彤说：“这就是典型的丝绸瞬时氧化现象。在外界空气涌入的瞬间，丝蛋白内部的分子链骤然接触大量氧气，会在短时间内发生剧烈的水解和氧化反应。”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是像抓麻袋一样抓它，这件衣服在你手里就只剩下一把灰。”
雷爷听完，沉默了好几秒钟，最终把手缩了回来。
他是干倒斗的，不是搞考古的，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他心里明白。一件能卖出天价的宝贝和一堆残灰，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雷爷倒也光棍，直接往旁边让了半步。
“那你给老夫弄出来。”
解决问题的最好方式，就是直接把问题抛给提出问题的人。
周彤一愣，可雷爷那边已经把明晃晃的土枪亮了出来，意思不用多说。
“呃——”
她一时语塞，顿了顿，慢慢解开背包，从侧兜里翻了翻，最后掏出一卷保鲜膜和一把小号的硬质塑料刮板。
我直接气笑了。
这丫头作风还真是过硬，盗墓带着这些家伙事，我估计天底下没有第二个盗墓贼出门会带保鲜膜的吧？
周彤轻轻凑上前，拿刮板，小心地从衣服的边缘探入，开始一点一点地把衣料从骨骸上剥离。
行至关键处，她整个人甚至直接钻到了棺材里头。
这副认真劲儿，即便是雷爷都在不住地点头。
“倒是个盗墓的好苗子。”他低声嘀咕了一嘴。
整个过程大约用了快二十分钟。
最后，周彤终于把整件白色锦衣从骨骸上完整地揭了下来。
她动作不定，立马将保鲜膜展开，把衣服平整地铺在上面，又折叠起来，再用一层干净的布包好，小心翼翼地推到了雷爷跟前。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回去还得找人专门做进一步的稳定处理，但至少现在保住了。”
金胖子在一旁看着，咧嘴一笑：“大小姐，你这手艺可以啊，回头要不咱们合伙干，你负责文保，我负责销……”
“滚。”周彤白了他一眼。
雷爷看着面前的小衣服包包，竟有些犹豫了。
“怎么带？托着还是举着？”
周彤无语：“装书包里就行。”
雷爷点点头，大手一抓，直接塞进了包里，脸色比刚才好了不少。
“这会儿咋办？”金胖子朝我问道。
有些心灰意冷的我心情有些低落，扫了一眼墙根下头的师爷，轻声道：“回吧回吧，没意思。”
雷爷没接话，只是慢悠悠踱步往外走。
金胖子和阿欢对视一眼，轻轻架起师爷，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打道回府，楠姐的事儿，只得另寻办法了，我默默叹了口气。
......
俗话讲，上山容易下山难。
这话在盗墓行当里，得反过来说，出去容易，进来难。
所以我们返程的路十分顺畅，不过碍于白跑一趟的心理，大家谁都没有多说话。
我没注意时间，约莫着仅仅十分分钟的光景，来时的入口已经远远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当天边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石洞洒进来时，我们全员钻出了金字塔。
此时头顶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暗沉的蓝紫色，几颗星子迫不及待地探出了头。
大家伙儿瘫坐在金字塔的平台上，默默喝着水。
我看了一眼手表。
出发时是早上七点，现在，显示的是傍晚六点四十分。
差不多整整二十四个小时。
在地底下，时间仿佛被抽走了流速，你以为只过去了两三个小时，实际上却是一整天从指缝里滑了过去。
这玩意儿，倒也正常。
干地下的活计，最容易被遗忘的，就是时间。
雷爷打开水壶盖子：“歇个十分钟，然后走，回家！”
没人应声，回家两个字在这会儿显得有些沉重。
十分钟的工夫转瞬即逝，大家恢复了些许体力，就开始慢悠悠地朝金字塔下头爬。
这个过程也没啥好讲的。
只有齐师爷稍微费点劲，不过好在我们人多，半抬半举地把他弄了下来。
等全员踩到地面上时，天色已然全完黑透了。
“头儿，开灯不？”
一个小弟拿着手电犹豫不决。
大家都没忘了师爷的告诫，这边的林子里也是有那些白毛大猩猩的，谁都没敢贸然打开光源。
雷爷犹豫了片刻，自己把手电筒调到最小亮度，轻轻按开。
“你们别开，老夫自己照亮就行了，都跟紧了，别掉队。”
说着话，他把回风鼠放在肩头，自顾自朝着一个方向摸了过去。
这个方位是雷爷刚刚在平台歇息时就定下来的，就是回去的方向。
为啥这么笃定？
嗯，这是回风鼠的指引。
雷爷当时在进入地下世界的洞口留了一只臭袜子，这会他只要用自己另一只袜子给回风鼠闻闻，方向自然就出来了。
除了有些糟践回风鼠以外，这法子挑不出任何毛病。
沉默中，我们再次一头扎进了密林。
林子里比来时还要安静。
上次来的时候，至少还能听到鸟叫虫鸣，可是这会儿，四下里却静得有些过分。
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有些克制。
有些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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