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你没有十万金币？”
维克多的声音不大。
可维兰提亚冒险者协会的大厅里，还是安静了一瞬。
事情要从一刻钟前说起。
上午的协会大厅人不算多。
维克多踩着开门的点走进来，径直走向委托结算柜台。
在水下泡了这些天，四阶、五阶魔物的尸体在储物空间里堆了不少，可那些都不急。
今天先办正事。
“委托编号，B-H4RC-8747B。”
维克多把【归航罗盘】放在了柜台上。
黄铜支架上的贝壳已经被清理干净，多轴金属环安静嵌套着，水晶球里那粒星砂贴着内壁，泛着微弱金光。
接待员小姐核对了委托编号，取出委托书原件，又请了一位鉴定师过来。
鉴定师戴上单片镜，围着罗盘转了两圈。
“黄铜陀螺仪支架完整，水晶球表面完好，炼金溶液未泄露，星砂活性正常。”
流程走到这里，都很顺利。
意外是从大厅另一头冲过来的。
身上套着一件褪了色的船长呢子外套，深蓝色布料被洗成了灰蓝，肩章的位置还留着两圈没拆干净的旧线头。
袖口结着一层白色盐霜。
指节粗大，虎口和掌缘全是缆绳磨出来的老茧，层层叠叠。
落魄，但落魄得很专业。
一看就是真在船上讨过半辈子生活的人。
他几乎是一个箭步冲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羊皮纸，“啪”地拍在台面上。
委托书副本。
“我是雇主！”
“罗盘这单，是我发布的委托！”
大叔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罗盘，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随后压低声音，凑近了半步。
“这位阁下，方便……方便借一步说话吗？”
“我们私下单独谈谈。”
“不方便。”
维克多头都没回。
他今天的日程表上只有两件事。
收钱。
然后继续下水。
中间不接待任何“借一步说话”。
接待员小姐职业性地推进流程。
“委托物验收通过。”
大叔的额头上冒出汗来。
他张了张嘴，看看罗盘，又看看维克多，再看看柜台后已经摊开的结算单。
最后，情急之下，他喊了出来。
“我没有十万金币！”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
半个大厅都听见了。
正在看任务板的冒险者们齐刷刷回过头。
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维克多的眼睛都瞪大了。
算是活久见了。
赖账的他见过，赖账赖得这么响亮的，还是头一回。
按冒险者协会的章程，委托方发布任务时，协会会根据组织或个人的信用程度，要求其先行支付一定比例的预估款，押在协会。
信用越好，比例越低。
要不是这单的报酬高达十万金币，维克多也不会特地去记委托里的这些细节。
他转头看向接待员小姐。
“这个任务，压了多少预估款在协会？”
接待员小姐犹豫了一下。
按理说，这属于协会内部信息。
可她的视线落在维克多胸前，那枚铂金冒险者徽章和五环法师徽章正安安静静地别在一起。
犹豫只持续了一息。
“您稍等。”
她转身从档案柜里抽出一册卷宗，哗哗地翻了起来。
纸页翻动的声音不快不慢。
旁边大叔的脸色，却一页比一页白。
“预估款比例，三成。”
“三万金币，已押在协会。”
接待员小姐合上卷宗，语气平稳地继续说道。
“按章程，雇主无力支付尾款时，有两种处理方式。”
“其一，协会先行垫付全额报酬，随后派专员向雇主进行合法追偿。”
“其二，冒险者保留委托物，协会没收全部预估款，并调降雇主的信用等级。”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把两份不同的表单摆上了台面，取过印章，在印泥里按了按。
整个过程丝滑得像一台无情的机器。
展现了协会工作人员极高的专业素养！
“别！这位大人，您别着急啊！”
大叔急了。
“我不是没钱！”
“重新组建船队需要大量资金，船体、帆索、水手的安家费，我已经筹措得差不多了，就差您手里这枚罗盘了！”
他的语速又快又密，唾沫星子横飞。
可说到下一句时，他的嗓门忽然低了下来。
“罗盘信标的目的地，在东边的碎星海域。”
“那里藏着惊人的宝藏。”
“我年轻时亲眼见过船队带回来的东西，一整箱……”
他没把话说完。
但那双眼睛亮了起来。
那不是骗子的亮。
是赌徒隔着半个大厅，看见赌桌的亮。
“这位大人！”
大叔一拍大腿，急中生智。
“您可以和我一起去！”
“船队将成，宝藏在望，您出罗盘，我出船，探险所得，我们五五分成！”
从赖账到拉投资，中间连个磕绊都没打。
切换之流畅，令人叹服。
维克多听得一脸黑线。
他抬起手，婉拒了这份热情。
“首先，你去的不是‘伟大航道’。”
“其次，我不姓路。”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冒险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写满了茫然。
没人听懂。
可维克多说得笃定，像是引用了什么了不得的航海典故。
大叔也没听懂。
但他听懂了拒绝。
肩膀垮下去半寸。
这单委托涉及的金额不小，很快便惊动了楼上的人。
常务副会长快步走下楼梯。
他先看见维克多，脚步顿了顿，脸上的表情从“又出什么事了”丝滑切换成了热情的笑容。
“执事大人。”
接待员小姐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情况。
副会长听完，看了一眼柜台上的罗盘，又看了一眼那位船长大叔，前后没超过五息，当场拍板。
“按第二条处理，再补一条。”
“委托物【归航罗盘】的所有权，归维克多阁下。”
“协会没收的三成预估款，作为补偿，全额划入阁下的账户。”
接待员小姐点头，印章落下。
“咚。”
表单生效。
她取过维克多递来的晶卡，贴上柜台内侧的划账水晶。
水晶轻轻一亮。
三万金币，到账。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前后不到一分钟。
“不行！那是我的罗盘！那是我最后的……”
大叔在后面呼天喊地。
副会长头也没回，只抬了一根手指。
“协会大厅内咆哮喧哗，影响其他委托人。”
“多喊一句，信用评级多降一档。”
大叔的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悲愤在他的脸上凝固、扭曲，最后慢慢凝成了一种便秘般的复杂表情。
嘴张着。
声音没了。
闹剧散场。
两名协会守卫走过来，一左一右，客客气气地把大叔往大厅外请。
大叔一步三回头。
维克多注意到，他最后望回来的那一眼，看的不是金币柜台，也不是副会长。
是罗盘。
那枚已经被维克多握在掌心的黄铜罗盘。
水晶球里，星砂的金光隔着指缝漏出来一点，微弱，但一直没灭。
维克多掂了掂罗盘，把它塞进了储物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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