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办公室。
刘湘让人搀着进来的。他坐下来，喘了几口气。
“顾兄，我跟你交个底。”刘湘说，“日军打南京，分两路。京沪线是明路，太湖西岸是暗路。暗路走长兴、泗安、广德，直取芜湖。芜湖一丢，南京后路就断了。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顾长柏点了点头。“刘司令长官说得对。广德、泗安是关键。”
刘湘说：“我手上有二十三集团军，五个师。唐式遵、潘文华，都是我的老部下。他们守广德、泗安，依托浙皖山地节节阻击，拖住日军，南京正面就能多撑几天。”
顾长柏说：“从军事上说，没问题。”
刘湘在黄山、天目山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再往深了说。如果防线能稳住，我从四川再调十二个师出来，以黄山、天目山为根据地，建第七战区长期游击根据地。一部分兵力专门袭扰长江航运、京沪铁路，持续牵制日军。正面守南京，侧后打游击，两头牵制，日军兵力就分散了。”
顾长柏把地图看了两遍，“刘司令长官，这个方案，我赞成。从军事上说，是可行的。”
刘湘说：“但有一个条件——被拆分的川军，还给我统一调度。第二十二集团军从山西调回来，第二十三集团军从第三战区划过来。川军集中，我统一指挥。”
顾长柏沉默了。
刘湘看着他的脸，等了一会儿，说：“顾司令，你给句痛快话。”
顾长柏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湘，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刘湘的方案，从军事上说，是对的。川军集中使用，比分散在各地强。可问题是，刘湘要的不只是指挥权，他要的是回四川的通道。川军集中了，他就能带着川军回四川。回到四川，他就是独立王国。政府迁都重庆，重庆在四川。
校长拖着刘湘，是对的。拖到刘湘病死，四川的军阀就群龙无首了。到时候再收拾四川，就容易了。刘湘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他自己也知道，所以才抱病来南京。他想在死之前，把川军集中起来。
顾长柏转过身来。“刘司令长官，你的方案，我原则上赞成。但川军集中使用，牵涉到第二战区、第三战区的指挥关系，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委员长那边，正在研究。你再等几天。”
刘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顾司令，我等不了几天了。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胃溃疡，吐血，吃不下东西。成都的医生说，撑不过明年春天。”
顾长柏没有接话。
刘湘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把地图从桌上收起来。“我不为难你。告诉委员长，川军集中使用的事，他要是批，我刘湘死在南京也值了。”
刘湘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幕僚赶紧扶住他。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我刘湘这辈子，打内战打了几十年，脸面上不甚光彩。今天为国效命，死在南京，也算没白活。”
他走了。
顾长柏站在窗前，看着刘湘被人搀着走出大门，上了一辆黑色的汽车。汽车慢慢驶出院子，消失在街角。
…………………………………………
同一天，南京，白崇禧住处。
白崇禧把刘湘来访的事看完，放在桌上。他对李宗仁派来的代表说：“刘湘抱病来南京，要川军集中指挥。委员长拖着不批。刘湘知道委员长在拖，各有各的算盘。”
代表说：“白总长，我们的态度呢？”
白崇禧说：“我们的态度，是支持刘湘的合理请求。川军集中使用，一旦这样的拆分成为常态，总有一天会轮到我们桂军。可王是不会公开站出来替刘湘说话。国难当头，一旦分裂，全国抗战直接崩盘。也会失去民心。所以，私下给刘湘递个话，让他知道我们很同情他。公开场合，只能站在中央这边。”
“那广西那边？”
白崇禧说：“广西的民团、地方行政权，牢牢抓在手里，不会全部交出去。出兵抗战，桂系出了，我们也是占了大义，他们也没有理由对付我们。”
南京，某茶馆。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壶茶。他对面坐着另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长衫中年人压低声音说：“阎长官那边来消息了。山西战局危急，太原可能守不住。阎长官的意思是，晋绥军要保住根基。中央军进山西，可以。但不能扎根。山西是晋绥军的地盘。”
西装中年人说：“阎长官的意思，我明白。可太原守不住，山西就全丢了。丢了山西，晋绥军往哪儿撤？”
长衫中年人说：“阎长官已经在做准备了。晋绥军主力往晋西撤，依托吕梁山脉建立根据地。中央军守太原，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撤。晋绥军不陪他们死守。”
南京，某机关办公室。
政学系的几个核心人物围坐在一张圆桌旁边。张群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说：“战时体制下，大本营的权力越来越大。委员长一个人说了算。这样不行。重大战略，不能由一个人独断。应该强化大本营、参谋本部的集体决策。”
吴鼎昌说：“张先生说得对。可我们没有兵权。手里没有部队，说话就不硬。只能在议案、舆论、行政层面牵制。”
张群说：“刘湘来南京要指挥权，委员长拖着不批。这件事，可以在大本营会议上提出来，支持刘湘的合理请求。让委员长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听他一个人的。”
深夜，南京，官邸。
校长把刘湘来访的记录看完，放在桌上。他对钱大钧说：“刘湘要川军集中指挥。顾长柏说，从军事上说可行，看来他还是明白的，他拒绝了刘湘。”
钱大钧说：“委员长，那怎么回复刘湘？”
“拖着。告诉他，正在研究。等刘湘病死，川军群龙无首，再收拾四川，就容易了。我们太需要一块无主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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