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忽然炸开了锅,叫嚷声、骂声、羊叫声混成一团,比刚才最热闹的时候还吵。张阿生抱着郭靖正要走开,被孟和一把拽住袖子。
“张五哥,你去看看!脱烈木儿那小子太欺负人了!”张阿生把郭靖往李萍怀里一塞,跟着孟和挤进了人群。抵羊圈外面围了好几层人,最里面站着几个小部落的头领,脸红脖子粗地跟一个年轻人理论。那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蒙古长袍,腰系金带,脚蹬皮靴,靴子上镶着银片,在火光下闪闪发亮。他的脸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眉眼间全是傲慢,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秃马惕部首领朵林忽秃的儿子,脱烈木儿。
“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大部落里都是这样抵羊,你们有什么不满的!”脱烈木儿的声音又尖又亮,像刀子刮过瓷碗。
他身后站着一头公羊。那羊通体漆黑,将近百斤的分量,剪断的羊毛下是一疙瘩一块的肌肉,油光光的,像抹了一层油。它的角上绑着两把短刀,刀锋雪亮,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刀尖上还滴着血——已经有三只公羊死在这对刀下了。更让人害怕的是它的眼睛,黑惨惨的,直勾勾地盯着人看,不像羊的眼睛,倒像狼。
孟和不服,转头去找自己部落的头领察哈歹鲁。察哈歹鲁年轻时候在漠北闯荡过,见过大部落的抵羊,知道脱烈木儿说的是实情。他苦笑着点了点头,没有吭声。脱烈木儿见没人敢反驳,更加嚣张了,下巴抬得更高。
“这样算什么?大部落还有人跟羊斗呢!你们不服,下场空手来斗,赢了我脱烈木儿一样认!”
人群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头黑羊,又投向脱烈木儿,又投向那头黑羊。跟羊斗?空手?那羊角上还绑着刀?几个年轻汉子互相看了看,又低下了头。拿武器他们有把握,空手?谁愿意跟一头百来斤的疯羊拼命?没人出声。
脱烈木儿环顾四周,笑得更大声了。“怎么,都怕了?”
“脱烈木儿,若是人斗赢了,你真的认吗?”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不大,但很稳。
脱烈木儿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胖子从人堆里挤出来。那胖子穿着蒙古长袍,怀里还抱着个孩子,脸上带着憨憨的笑,看起来像个奶爸,不像能打架的。脱烈木儿的目光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嘴角的轻蔑更浓了。
“不错,我说的。若是人斗,我一样认。”他顿了顿,从腰间解下一口刀,“你要是来斗,我还加一个筹码。这是汉人北伐时用的刀,据说是哪个将军的佩刀。你若赢了,此刀归你。”刀鞘是黑色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鞘口镶着铜,铜上錾着花纹。刀柄缠着丝线,丝线褪了色,但看得出以前是暗红色的。这刀不是寻常物件。
张阿生看了一眼那把刀,没有接话,转头看向察哈歹鲁。“您也听见这话了。若是我赢了,这些羊都算在我李萍妹子头上,行吗?”
察哈歹鲁笑着点了点头。“自然可以。”这些公羊都要人照顾,配种也得靠它们,归谁都是放,他又不吃亏,有什么不同意的?
李萍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人群前面,脸涨得通红,也不知道是火烤的还是急的,也顾不得害羞,一把抓住张阿生的袖子。“张五哥,我不要那些东西,你也别去冒险!”
张阿生憨憨地一笑,把郭靖从怀里解下来,塞给李萍。“没事。”他转身走进了抵羊圈,脱烈木儿挥了挥手,几个手下把圈门关上了。
黑羊早就被挑逗得不耐烦了。它低着头,后蹄刨地,一下,两下,土扬起来老高。它看到了张阿生,黑惨惨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不是看到猎物,是看到对手。受过训练的公羊,见人就顶,不分敌我。它猛地冲了过来,速度快得不像一头百来斤的羊,倒像一匹矮脚马。角上的两把短刀在火光中拉出两道白线,直奔张阿生的小腹。张阿生侧身一闪,刀锋擦着他的袍角划过,“嗤”的一声,袍角被划开了一道口子。
全场惊呼。李萍更是大叫了一声“张五哥”,声音都变了调。托娅手疾眼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压低了声音急道:“祖宗,这个时候你可别叫!你一叫,他分心,真会失手的!”李萍被捂着嘴,“呜呜”了两声,不再叫了,两只手死死地攥着郭靖,指节泛白。郭靖倒是不怕,瞪着大眼睛看着圈里,嘴里“啊啊”地叫,兴奋得手舞足蹈。
张阿生低头看了一眼被划破的袍角,笑骂了一句。“畜生,有点法子。”他不再站着不动,展开轻功,脚步飘忽,忽左忽右,忽前忽后。那黑羊扑了七八次,每一次都扑了个空,角上的刀光在空中划来划去,连张阿生的衣角都没再碰到。它越转越晕,越扑越急,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嘴角泛出了白沫。脱烈木儿的脸色变了。他看得出,这胖子不是普通人,那脚步、那身法,不是牧民能练出来的。
“胖子,你就只会躲吗?”他的声音又尖又厉。
张阿生站住了。他双脚分开,不丁不八,稳稳地钉在地上,像一截生了根的木桩。“不躲就不躲。”
黑羊低着头,后蹄刨了两下土,又冲了过来。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快,角上的刀在火光中拉出两道白线。张阿生不闪不避,等它冲到面前,猛地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羊角——不是抓刀刃下面,是抓刀后面的角根,十指像铁钳一样箍了上去。黑羊的冲力全撞在他身上,他的双脚往后滑了半尺,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但他没有退。黑羊被抓住了角,前进不得,挣脱不开,急得四蹄乱蹬,把地上的土刨得满天飞。张阿生咬着牙,双臂发力,把黑羊的前半截身子提了起来。黑羊悬在半空中,后蹄还在乱蹬,挣扎了几下,蹬不动了。张阿生提着他,朝地上摔下去。一下。“砰”的一声,黑羊的身体砸在地上,尘土飞扬。提起来,再摔。两下。黑羊挣扎得更厉害了,角上的刀在张阿生脸前晃来晃去,就差几寸。张阿生不看刀,只盯着羊的眼睛,把那对黑惨惨的眼珠子瞪了回去。提起来,又摔。三下,四下,五下。黑羊不再挣扎了,四蹄瘫软,身体贴在地上,嘴里发出“咩咩”的叫声,不像叫,像哭。它在求饶。
张阿生停下手,松开羊角,退了两步。黑羊趴在地上,不敢动,不敢跑,连看都不敢看他,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圈里圈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好——”孟和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着,十几个部落的人一齐欢呼,声音大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蒙古人的叫好声不像汉人那样含蓄,他们跺脚,拍手,吹口哨,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把酒囊里的酒朝张阿生泼过去。
张阿生从圈里走出来,浑身上下湿淋淋的,分不清是汗还是酒。他的袍子破了一道口子,脸上、手上、衣服上全是土,脚上的靴子也磨破了,但他的腰挺得很直,憨憨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李萍抱着郭靖站在人群前面,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郭靖在她怀里手舞足蹈,朝张阿生伸出两只小手,嘴里“啊啊”地叫,要抱。张阿生走过去,从李萍怀里把郭靖接过来,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脸贴着他的脸,口水糊了他一脖子。
脱烈木儿的脸色铁青。他咬着牙,把刀扔在地上,又把拴羊的绳子解开,踢了一脚。“走!”黑羊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夹着尾巴,灰溜溜地跟着主人走了。身后,孟和带着几个汉子把那些赢了公羊往李萍的帐篷方向赶,羊群咩咩地叫着,蹄声杂沓,扬起一片尘土。察哈歹鲁拍着张阿生的肩膀,笑得胡子都在抖。“张五哥,好样的!今晚的羊,都归你们了!”
篝火大会继续。琴声又响了起来,跳舞的人重新围成圈,笑声、歌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飘得很远。张阿生抱着郭靖坐在篝火旁边,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憨笑照得清清楚楚。李萍坐在他旁边,低头烤着一只羊腿,羊油滴在火里,噼啪作响。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第九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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