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界底回来,天已经黑了。
石担把他们带到了自己家里。
石担的家很小。
一间石屋,一张床,一口锅。
墙上挂着一个木头相框,框里是一张画像。
画像上是一个女人。
“我娘。”
“她人呢?”
“界底沉的第二年,她下去了。”
“下到界底?”
“对。”石担缓缓开口,“界底每年扩,扩到我家门口那一年,她说她要下去看看。”
“她看见了什么?”
“不知道。”石担缓缓开口,“她没回来。”
“她下去的时候,带了什么?”
“一盏灯。”
叶无道抬起头。
“灯?”
“对。”
“什么样的灯?”
石担从柜子里把一盏灯拿出来。
那灯跟他在界外提的那一盏,一模一样。
“这灯是谁给她的?”
“她说,是一个穿黑袍的人给的。”
“那个穿黑袍的,也是‘空’?”
“不知道。”
叶无道把灯接过来。
灯座也是石头的。
灯座底下,有一圈极细的刻痕。
“这刻痕,跟界外道上那盏灯,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灯出自同一双手。”
他把灯放在案上。
“石担。”
“在。”
“明天,你把三家的情况跟我说清楚。”
“三家?”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战家、阵家、商家的底细,一家一家讲。”
第二天一早。
石担讲了整整一个上午。
“战家最大。”
“他家有多少人?”
“三千多。”
“能打的呢?”
“一千多。”
“他们家的家主叫战山海。”石担缓缓开口,“这个人,二十年没出过战家的门。”
“二十年?”
“对。可他一旦出来,一定是有事。”
“什么事?”
“三年前,他出来过一次。”
“三年前?”
“对。”石担缓缓开口,“空的那个人来古战界那天,战山海出来过一次。”
“出来做什么?”
“出来看一眼那个人。”
“看一眼之后呢?”
“看一眼之后,他就回去了。”
“他什么都没说?”
“说了一句。”
“什么话?”
“他说,‘这个人不像来抬石头的。’”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石头被抬走之后,战家有没有动作?”
“有。”石担缓缓开口,“石头抬走的当月,战家把界底东南那一片地,全买了下来。”
“买下来做什么?”
“不知道。”
“现在呢?”
“现在那一片地,被人围起来了。”
“谁围的?”
“战家的私兵。”
叶无道把这个记下来。
“阵家呢?”
“阵家人少。”石担缓缓开口,“一家上下不到两百口。”
“能打的呢?”
“不到三十。”
“那他们凭什么排第二?”
“凭一样东西。”石担缓缓开口,“界底那圈的阵,只有他们能看。”
“除了他们,没人看得懂?”
“对。”石担缓缓开口,“所以谁都不敢得罪他们。”
“阵家的家主叫阵无衣。”石担缓缓开口,“这三年,他一次没露过面。”
“一次没露?”
“对。”
“那阵家现在谁做主?”
“他儿子,阵九。”
“阵九多大?”
“二十上下。”
“那他说话管用么?”
“管用。”石担缓缓开口,“因为阵家那些阵,只有他敢动。”
“商家呢?”
“商家最小。”石担缓缓开口,“一家上下不到五十口。”
“那他们怎么还能算三家之一?”
“因为他们有一张网。”石担缓缓开口,“古战界所有的界门、界道、界货,都在他手里。”
“界货?”
“就是界外头进来的东西。”
“那界里三百年前的东西,他能找到么?”
“能。”石担缓缓开口,“商家有一本册子,记着三百年来界里所有东西的进出。”
“那这本册子,能看么?”
“能,得换。”
“换什么?”
“换东西。”石担缓缓开口,“商家不认人,只认货。”
“他们要什么货?”
“不知道。”石担缓缓开口,“可这三年里,他们在收一样东西。”
“什么?”
“界外道的石头。”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界外道的石头。”
“对。”
“他们在收,是为什么?”
“不知道。”
叶无道站起来。
“今天下午,我去见商家。”
“见商家做什么?”
“看那本册子。”
“那你得带东西去。”
“带什么?”
“带一块界外道的石头。”
叶无道缓缓开口。
“我有一块。”
“你从哪儿来的?”
“讲道坛。”
“讲道坛?”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讲道坛底下那条旧道里的石头。”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很小的石头,放在案上。
“这块石头,是从旧道第二百级那儿敲下来的。”
“它能换么?”
“能。”石担缓缓开口,“界外道的石头,在古战界,是硬货。”
“多硬?”
“一块这种大的,能换一间屋。”
石担讲完三家,天已经暗了。
叶无道坐在石屋门口,把三家的信息重新排了一遍。
“战家,三千人,家主二十年不出门,三年前出过一次。”
“阵家,两百人,家主三年不露面,儿子阵九掌事。”
“商家,五十人,一本册子,只认货不认人。”
“这三家,一家有兵,一家有阵,一家有路。”
“有钱有兵有阵有三条路,合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界。”
“那界主府管什么?”
“界主府只管一样。”石担缓缓开口,“管册子。”
“什么册子?”
“死人的册子。”石担缓缓开口,“界里死了人,界主府记一笔。”
“记了之后呢?”
“记了之后,死人的地归界主府。”
“那界主府有多少地?”
“不知道。”石担缓缓开口,“可这三年,界主府的地,多了很多。”
“多了多少?”
“三年前,界主府的地,只有镇上那一片。”
“现在呢?”
“现在,界底陷下去的那一片,全划给界主府了。”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界底陷下去的地,归界主府?”
“对。”
“为什么?”
“因为界主府说,那地不可用。”
“不可用的地,归界主府。”
“对。”
“那界底一沉,界主府就多一片地。”
“对。”
叶无道站在那儿,把这条线接上。
“所以界底越沉,界主府越大。”
“对。”
“那界主府,会不会也希望界底继续沉?”
石担没有立刻答。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界主府这三年,一直没有往界底派人。”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阵家呢?”
“阵家每年派人去补阵。”
“补了几次?”
“补了三次。”
“补了之后呢?”
“补完之后,阵还是断。”
叶无道抬头看天。
“这三家,谁最怕界底沉?”
“商家。”石担缓缓开口,“商家只有一间铺子,铺子沉了,就没了。”
“第二怕的是谁?”
“阵家。”石担缓缓开口,“阵家那圈阵,是他们的命。”
“那战家呢?”
“战家最不怕。”石担缓缓开口,“战家的地在东边,离界底最远。”
“那战家为什么买界底东南那一片?”
石担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战家买那片地的时候,界主府批得很快。”
“多快?”
“当天就批了。”
叶无道站在门口,把这几条并在一起。
“界主府批地快,说明界主府跟战家有来路。”
“战家买的是界底东南那一片。”
“那一片,正好是那块石头立着的地方。”
“所以他们买下来,不是为了地。”
“是为了守住那块石头。”
“守住那块石头,做什么?”
“不让别人抬走。”
“为什么不让别人抬走?”
“因为那块石头要是抬走了,界底就沉。”
“界底一沉,界主府的地就多。”
“可战家买的那一片,也会沉进去。”
“所以战家得守着。”
叶无道缓缓开口。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他们把那块石头底下的东西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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