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回到界壁,是第十九天。
那天南门外站了很多人。
不是来看石头的。
“叶哥!”
石敢当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抱住他。
“俺就说三个月!”
“今天第十九天。”
“十九天也是没到三个月!”石敢当松开他,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瘦了。”
“没瘦。”
“瘦了。”石敢当又看了他一眼,“眼圈黑的。”
“路上没睡。”
“那回去睡。”
“先办正事。”
叶无道转身,看向界壁。
界壁上那道白痕,比走的时候淡了很多。
“它淡了?”
“淡了。”帝俊在旁边开口,“第十九天早上,白痕忽然淡了一半。”
“为什么?”
“因为石头快到了。”
“石头还没到,痕就淡?”
“对。”帝俊缓缓开口,“它认了。”
叶无道把手按在石头上。
“认了什么?”
【守墙石(第一块)状态:】
【一、位置:界壁南侧,距原压位约三百步。】
【二、压位意图:已锁定。】
【三、判断:石体已自行选定落点。】
【四、落点误差:约一尺。】
“它自己选了落点。”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它记着原来的位子。”
石头走过去。
走到界壁前,停住。
它停下来的时候,整面界壁响了一声。
不是震动,是一种极低、极长的“嗡”。
“什么声音?”
“界壁在认它。”
“认了会怎样?”
“认了,缝就实。”
石头动了最后一次。
它自己横过来,把横纹朝下,慢慢压进地里。
一尺。
两尺。
三尺。
压到三尺半的时候,它停了。
界壁上那道白痕,忽然全亮了一下。
然后不见了。
“没了?”
“没了。”叶无道缓缓开口,“缝实了。”
“实了之后多久?”
“三到五年。”
“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再补一次。”
“谁补?”
“我。”
办完石头的事,叶无道没有回洞府。
他去了讲道坛。
坛上那块假石还好好的。
“它没被人挖过?”
“没有。”池远站在坛边,脸比走的时候瘦了一圈,“我每天早晚各开一次方石。”
“看见什么了?”
“看见过两次东西。”
“什么东西?”
“第一次,是第七天,方石底下有响。我趴下去听,听见一门之隔有人在走。”
“走多久?”
“走了大概一刻钟,停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第十一天。”池远缓缓开口,“方石底下没有响,可方石自己动了一下。”
“动了一下?”
“对,往上顶了一下。”
“顶多高?”
“一指。”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一指,说明底下有东西往上走。”
“对。”
“第十二天之后呢?”
“之后没有动静了。”
叶无道蹲下去,把方石挪开。
坛下是一条旧道。
旧道里,没有光。
“我下去一趟。”
“现在?”
“现在。”
“带上我。”
“不带。”
“为什么?”
“因为底下有一样东西,只能一个人看。”
“什么东西?”
“一把椅子。”
池远愣了一下。
“椅子?”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椅子底下压着一个人。”
石头归位之后,界壁前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苍梧教习。
一个是执法堂的季执事。
“叶无道。”
“教习。”
“这块石头,是你从古战界抬回来的?”
“是。”
“抬了几天?”
“十九天。”
“路上有没有出事?”
“出了一件。”
“什么事?”
“过界桥的时候,桥断了。”
“桥断了,石头怎么过去的?”
“它自己走过去的。”
苍梧教习的手指停了一下。
“自己走过去的?”
“对。”叶无道缓缓开口,“桥断了,它就踩着桥基走过去。”
“桥基在水里。”
“对。”
“那桥基没塌?”
“没塌。”叶无道缓缓开口,“它压上去的时候,桥基反而实了。”
苍梧教习沉默了一下。
“这石头,比我想的沉。”
“不是沉。”叶无道缓缓开口,“是它认路。”
“认什么路?”
“认该压的地方。”
苍梧教习转过身,看向界壁上那道已经看不见的白痕。
“这道缝,实了。”
“实了。”
“能撑多久?”
“三到五年。”
“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得再补一次。”
“谁补?”
“我。”
苍梧教习看着他。
“五年之后,你还在学院么?”
“不知道。”
“那你还说你来补?”
“我说我来补。”叶无道缓缓开口,“我来不了,我就派人来。”
“派谁?”
“到时候再说。”
苍梧教习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答应得挺满。”
“不答应满,就没人答应。”
季执事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
这时候他忽然开口。
“叶师弟。”
“季执事。”
“我这里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请讲。”
“你不在的这十九天,执法堂的册子上,多了十四笔。”
“十四笔什么?”
“十四笔‘待录’。”季执事缓缓开口,“都是有名字、无日子、无签字的。”
“谁记的?”
“不知道。”季执事缓缓开口,“可这十四笔的字迹,跟祁长老那本册子上的划痕,是同一个人。”
叶无道的手指停住了。
“同一个人?”
“对。”
“那人在划什么?”
“划的不是名字。”季执事缓缓开口,“划的是‘记录人的位子’。”
“什么意思?”
“意思是,”季执事缓缓开口,“有人在把签字的人,一笔一笔划掉。”
“他划掉一个,那一笔就没人签。”
“没人签,就永远是待录。”
“永远是待录,就永远没人问。”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那现在还有几个人能签?”
“三个。”季执事缓缓开口,“算上你,四个。”
“另外两个是谁?”
“一个是丹房的老周。”
“另一个呢?”
“另一个,”季执事缓缓开口,“是接引台的路执事。”
“老周年纪大了,签字的手在抖。”
“路执事从来不管这册子。”
“所以现在真正能签的,只有你。”
那十四笔待录的事,叶无道记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旧书库。
池远在书架前等着。
“叶哥。”
“翻了几页?”
“三页。”
“三页多少名?”
“三十一个。”
“三十一个里,有几个是新的?”
“十四个。”
“十四笔待录,都在这里?”
“都在。”池远缓缓开口,“可这十四个名字,我都查过了。”
“查到什么?”
“查到五个还活着。”
叶无道的手指停了一下。
“还活着?”
“对。”
“在哪儿?”
“三个在界外道附近,一个在古战界,一个在学院里。”
“学院里那个是谁?”
池远把册子翻到那一页。
那一页上,写着一个名字。
“曹冲。”
叶无道站在那儿,很久没有说话。
“曹冲不是死了么?”
“没死。”池远缓缓开口,“他被押去瘴地,可押送的路上,人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三个月前。”
“那这册子上怎么写他死了?”
“因为有人给他上了录。”池远缓缓开口,“物证、日子、签字,三样齐。”
“谁签的?”
“不知道。”
“可这三样,都不该齐。”叶无道缓缓开口,“因为他没死。”
“对。”
“那就是有人替他签了。”
“对。”
“替他签,就是把他‘写死’。”
“对。”
“写死之后,他原来那个位子,就空出来了。”
“对。”
叶无道站在书架前,把这句翻了一遍。
“那他的位子,现在谁在坐?”
“不知道。”池远缓缓开口,“可我听人说,任务殿有一个差事,三个月前换了人。”
“什么差事?”
“管‘外录’的。”
叶无道抬起头。
“管外录的位子,本来就是曹冲的?”
“不是。”池远缓缓开口,“原来管外录的,是祁长老。”
“祁长老死了,位子就空着。”
“空着三个月,现在有人坐了。”
“谁?”
“一个姓‘邵’的。”
叶无道的手指停住了。
“邵承的邵?”
“对。”
“邵承不是押进瘴地了么?”
“押进去了。”池远缓缓开口,“可邵承有家眷。”
“家眷里,有一个在任务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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