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石火之间,陈默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几日前离开明月城正堂时,阳光斜照在青石地上,自家主公走出帅案,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许下的承诺:
“你若出了事,你的父母我来养。”
双亲已有主公照拂,他陈默在这世上,再无半点后顾之忧!
“想拿我陈默当陷害主公的伪证?你做梦!!”
就在两名甲士伸手抓向他肩头的刹那,陈默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厉色,猛地发力震开甲士的手掌,迎面一头狠狠撞向殿旁那根粗大的蟠龙青铜柱!
砰的一声闷响!
鲜血顺着铜柱蜿蜒滑落。
陈默高大的身躯缓缓顺着铜柱滑倒在地,嘴角鲜血狂涌,一双眼睛却依旧圆睁着望向书案后的王帝,用尽胸腔里最后一口气,字字泣血地嘶声喝道:
“归附周公……乃我家主公自决……绝无半分!受迫!”
话音落下,头颅一歪,当堂气绝身亡!
变起仓促,几名正欲拿人的甲士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一旁的司马瞳孔剧烈一缩,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看着青铜柱下那具尚自温热的尸首,心头狠狠一震。
书案之后,王帝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溅当堂惊得僵住了一瞬,握着扶手的手掌猛地收紧,脸色微白。
殿内安静了数息。
然而不过转瞬之间,王帝眼中的惊愕便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竟是一抹愈发浓烈、近乎亢奋的偏执与得意!
他猛地从椅中站起身来,指着堂下陈默的尸首,连声大笑道:
“好!好一个花城周云!司马,你刚才还劝本公子派人去核实,现在你亲眼看见了吧?!”
司马怔怔地转过头,看着满脸亢奋的王帝,喉咙有些发干:
“大公子,这……”
“普通送信使者,不过是被扣押审问两句,何至于当堂撞柱自尽?!”
王帝背着手在书案后疾走两步,双目发亮,
“这分明是周云派人控制了赵明月之后,怕信使到了王府经不住审问漏了底,事先用此人家小性命相威胁,授意这名死士送完信一旦被疑,便立刻当堂自尽灭口!”
“若非心里有鬼、受人胁迫,何须用死士灭口来掩盖真相?!”
“周云以为弄出这么一出苦肉计,就能骗过本公子的眼睛、吓退本公子的大军?简直是痴心妄想!”
司马看着眼前亢奋偏执、已经听不进任何常理的大公子,张了张嘴,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与沉重涌上心头:
“大公子,此人死前神色悲愤,所言皆是维护明月公与花城,未必是灭口死士,万一……”
“没有万一!铁证如山,司马不必再替敌军长威风了!”
王帝一挥手,根本不容司马再劝,当即抓起案上的令箭掷于堂下,厉声下令:
“传令!八百里加急送往明月界外前军大营,命王军主将接令后不必再停驻请示,即刻全军加速进兵,直抵明月城下与赵明月会合!
告诉前军将领,哪怕到了城下看见明月城头挂着花城旗号,那也是明月公受迫之下的权宜做戏,只管上前叫门接管防务,不得有误!”
“遵命!”传令亲卫双手接过令箭,转身快步奔出偏殿。
司马静静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被拖下去的使者遗体,又看了一眼地上尚未干涸的殷红血迹,暗暗叹了口气,垂首躬身道:
“臣,告退。”
……
离开后苑偏殿,司马没有回自己的官署,而是转身沿着王府幽深的长廊一路向内,径直来到镇南王王鼎山静养的深殿门前,求见老王。
殿内药香淡淡,光线有些昏暗。
鬓发斑白、面容间透着几分病态苍老的镇南王王鼎山正披着一件厚重的大氅,靠坐在窗边的软榻上。
司马快步走入殿中,神色焦急地躬身行礼,双手将刚刚从偏殿带出来的赵明月亲笔公文呈上,同时将使者陈默当堂撞柱自尽、以及王帝认定那是花城死士灭口并强令前军加速进逼明月城的经过,一五一十、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王爷,那名使者陈默乃是赵明月用了多年的贴身心腹,臣方才在堂下看得真切,此人临死前眼中唯有受辱的悲愤与护主的决绝,绝非受人胁迫灭口的死士!”
司马语气急切,满是尽责的忧虑,“以赵明月心高气傲的性子,若非下定了决心同我王府割席,绝不会盖上公爵大印送来这封断绝后路的公文。依臣判断,赵明月极有可能是真心实意投降了那位花城公周云!”
“如今大公子先入为主,认定赵明月只是被胁迫做戏,还严令三万五千王军哪怕看见花城旗号也直接逼近城门会合。倘若明月城当真已归附花城,我军毫无戒备地贸然开进,必定要在明月城下吃个大亏!还请王爷即刻降旨,拦下前军,撤回大公子这道命令!”
软榻之上,镇南王王鼎山接过那封盖着明月公大印的公文,低头静静看着纸面上那几行冷冽果决的字迹。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风吹枯叶的沙沙声。
王鼎山没想到,那个刚晋升没多久的花城青年周云,竟有如此手笔与气度,兵不血刃,甚至不用动明月主城一砖一瓦,便能让心高气傲的赵明月甘心砍断十余年的旧情,连麾下心腹都愿以死相护、不肯吐半个字的坏话。
王鼎山没有直接回答司马撤回命令的请求,只是摩挲着公文上那方鲜红的印信,轻轻叹了一声,感慨道:
“周云,雄主也。明月如果真跟了他,那是最好的出路了。”
司马愣了一下,见老王竟比自己看得还要透彻,愈发焦急起来,立刻上前一步追问道:
“那大公子那边……”
王鼎山缓缓放下手中的公文,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何尝不知道,以赵明月的性子,既然已经真心归附了周云,王帝的前军还傻乎乎地当人家是在做戏、大摇大摆地逼到城门底下叫门,等待王军的会是什么?
必然是迎头撞上一堵铁墙!
可是……他这具身体早年留下的暗伤日益沉重,寿数无几。
小儿子王帅死在了周云手下,偌大的镇南王府,如今就只剩下王帝这唯一一个继承人。
王帝自幼顺风顺水,性子刚愎自负,总觉得天下人都该围着王府的利益打转。
若是这一次自己再出面替他把命令撤回来、替他遮风挡雨,这孩子永远不会明白什么叫真正的人心向背,更永远长不成能独当一面的大树。
趁着自己这把老骨头还能喘气、手里还留着替他兜底的后备大军与保命底牌,这面南墙,就让他自己迎头撞上一回吧。
不撞得头破血流,他是不会醒的。
王鼎山眼底掠过一抹深藏的慈父痛惜与无奈,声音略显沙哑地缓声道:
“既然已经放权给他,就让他做到底吧……”
司马怔怔地看着软榻上老王苍老而决断的侧影,瞬间明白了老王的苦心。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
司马深深躬身行了一礼,不再多言,缓步退出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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