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书吏说道:「一阴一阳,谓之道。土火教,便是真火炼真土,祈求仙胎永不坏,土火为阴阳。」
他又指着後山。
继续说道:「一阴一阳谓之道。
欢喜公,还有河里的身躯,就又是一阴一阳。
原本这『人』,在黄河里面成了气候,结果因为作祟,被人拆开了。
魂魄为阴,肉身为阳。
阴阳合体,永不坏朽。
如今分开,所以自然就被风吹雨打的损坏了!魂魄还在,肉身应该是不存了!」
千般言语,万般说辞,不过两句话,却是沈书吏的四十年。
他花费了四十年时间,找到了这罗阴县的鬼故事。
许峰闻言,便如电光击峡谷。
整个人一瞬之间,恍然大悟。
这个时候,外头嘈杂的唱腔声音趁着无人声音,闯了进来。
那外头的戏,念着腔,敲着鼓,更显此地安宁。
亭子之中供奉阴灵,又冷又寂静,所以在这里头,许峰脑子无比的清明。
这个时候,许峰比谁都要脑子活泛。
脑海之中,神光几乎要化作了实质,将以往自己所得之消息,全部都化用在了此处,得到结果。
见到许峰不说话,沈经承也不说话了,他在看许峰,观察许峰之表情。
好在时间不久,外头忽而来了一阵风,吹在此处。
叫许峰有了反应。
下意识一把手护住了眼前的火盆。
这一护之後,许峰也很顺手的继续朝着火盆里面加了些纸张。
回过神来。
许峰寻了一壶茶水,倒了一杯茶之後,递给了这位「传奇调查员」。
他说道:「先来一口茶润润嗓子!」
看着沈经承喝茶。
许峰听着外头的声音,【心如止水】之下,头脑清澈,徐徐说道:「我听不太明白,土火教这边,我有些听闻,算是他们为了求仙。
但是你说的欢喜公,欢喜公是哪里的阴?
不是说他是此地後山上的一位山主——其墓地就在山上,结果被雷劈下,所以众人供奉他,将他当做了此间孤魂野鬼的山主偶像。
怎麽变成了黄河里头身躯扯上关系,变成阴祟?」
沈经承将茶碗放下,再度左右一看,确定无人之後说道:「是阴,不是阴祟。
阴阳是一个对应之念,阴祟是诡祟之类,二者怎麽能同日而语?就像是你左手是阴,右手就是阳,阴阳相对而已。
你要是刨根问底的话,那这事情就又臭又长了。
我这四十余年所得,对於旁人来说,就是前面两句话。
长话短说。
你不是想要晓得,那黄河下头,这边压着什麽吗?
我倒是直接告诉了你。
这底下,压着一个『人』,曾经还被当做了河神、河伯对待,只不过後来被发现,并非是水仙,所以被你要找的县志之中,如今的城隍,当时的京中大官请动李昌乐一分为二。
肉身磨灭在黄河里头。
连那魂魄都出来,另外取了一个名字,叫做欢喜公,拆分阴阳,各成一体。」
说到了这里,沈经承突兀住嘴,因为此刻,从外头走进来了一位不认识的人。
看起来,应该是戏班子的人,前来给欢喜公上香。
看到里面坐着人,这位还对着他们拱手,许峰也还礼,看着他上完香。
趁着这个时候,许峰念头迭起。
沈经承,继续偷看许峰神色,要是许峰在此刻,露出来了一丝丝的不屑,怠慢,他便立刻住嘴不言。
四十年的心血,若是对方不信,或者是面露不喜之色,他就宁愿将此带到了坟里,也不愿再吐露出来一个字。
正所谓一鼓作气(因为道人而起),再而衰(想要告诉老枭,老枭拒绝),三而竭(正在告诉赵三)。
要是这三次还不成,那一切就都算了!
就说明这个故事,天不允讲。
他就如此小心的盯着眼前这人看。
结果发现,赵三不但未曾露出来了一丝丝叫人不喜欢的神色。
反而是沉浸了进去。
甚至可以说。
他若有所思,是在斟酌!
等到那人离开,许峰:「这就不奇怪了,这就不奇怪了!」
许峰此刻,正在心中串联起来过去诸般事宜,通过了这简单的两句话,发散,归纳和总结,他以往的骨架和血肉填补学习法,在此刻立功了。
所以往日只有骨架,但是上下却不能连接的信息,现在全部都连了起来!
许峰:「既然如此,那前头提出来的,关於鲧的故事——是在暗示某一些事情?」
沈经承:「不,不是暗示,只是时日变迁而已。」
他又拿出来了一本册子,纯手抄本。
递给了许峰,说道:「答案其实早有所言。
这是一本志怪笔记,多荒诞不经志怪之言,世间多俗人,我和他们讲不清楚,但是既然你想要知道,我甚麽都告诉你!
人生难得一知己。
你看这志怪笔记。
这笔记虽然荒诞,可是有一点,其作者,是当年跟着王景王仲通治过水的官员。
这其中多他治河时候的怪事。
黄河於东汉时节泛滥,淹堤毁田,人畜泛滥於河中,彼时,不止是出现了怪蛇,怪船,怪鸟,怪物,还出来过不化之屍。
你看,上面写了,『其貌如生,其人如活,人皆异也。』
便是放在日月之下,也无异常,和殭屍不同。
不动,也不袭人畜。
虽然最後都被一把火烧了,但是直到将其烧了,也未曾见其诈屍,当时,诸人以为,这黄河之乱,是因为此人而起——
毕竟人死则屍,屍长则化,也是自然之理。
这不腐朽的屍体,便不符天理,故而大家将其烧了。
但是未曾料到,就算是将这人烧了,大水也未曾遏止!
他们将此事告知了当时正在上游治水的王公,王公闻言,说这些不过是上古修行之民,肉身不化之仙,黄河泛滥,和他们无干。
还提出来了鲧之故事,告知手下,这些屍体也是被黄河冲出来的。
不过烧就烧了。下次再度见到,无须烧掉,送入水中,流於海中即可。
也叫他们送到海外仙山之中!」
说话之间,这位沈书吏说道:「这便是东汉时期之人,对於仙人之说法。
他们认为,人死不朽,也是仙人。
并且海外三山,就在海外,从黄河出海口出,便有能力来到那里成仙。」
说到了此处。
他又兴奋又专业的拿出来了水经,水经注,河防通议——花里胡哨给许峰铺展在前头,指着齐鲁之地说道:「当年,王公就在此处,此处,此处治水。」
随後,他将手指头往上挪,往上挪,往上挪!
最後挪到了一个弯曲曲折处,说道:「你看,当时上游就是此处,所以,这些屍体,其实很有可能是从此咱们此处冲刷下去!我们这里,因为地理之因,所以多不化之民。」
许峰一边听着,一边拿起来了书册,随意翻了一下。
就一眼。
许峰已经将这本书册上的小故事,都记下来了。
这本册子上的小故事,都是其作者用来「风闻其事」「牵强附会」,不过也因为其作者是东汉时期的人之缘故,这一本册子说的,很原汁原味。
其中涉及到了不化屍骨的章节,许峰看的尤为仔细。
但是这些章节,反而只有猎奇,并无危险。
因为这些屍体都很「温顺」,只是死而不化,没有危害地方之意思,反而是那其中怪蛇,怪鸟,怪叫,一个一个都十分凶险,许峰翻看,这上面对於一些黄河之中明显异於常事的情形,都有涉猎。
这位治水的王公,是一位术算大家,对於这黄河之中的异样,他总有惩治之法。所以这本册子的作者,每一次有事,都是问计王公。
每一次,也都能得到解决之法。
许峰仔细的看着这些解决之法。
在许峰看来,这些解决之法,朴素而简单。
沈经承看到许峰翻看了这些书,十分快速又放下,沈经承有些失望,说道:「这书就如此无聊?」
许峰:「不,是我已经看完了文字。」
许峰随口复述出来了几个小故事。
沈经承大惊:「你以前看过这本书籍?」
不过旋即,他就推翻了这个想法,说道:「不对,这本书籍,我都寻了二十余年,你怎麽可能看过?」
这一回,他更加惊讶了,说道:「难道你只是看了一遍,就过目不忘?如此,你做缝屍人,岂不可惜了?」
他便是用一种可惜和悲悯的眼神看着许峰,要是赵三有这种本事,做这个缝屍人,的确是大材小用。
若是出身好些,再读个私塾——
许峰抬头看到了沈经承的目光,说道:「倒是也不用这般说,我并未觉得我这身份有甚不好的地方。
缝屍这场活计,既然有了这行当,也总是要有人来做的。
不过麽——」
许峰才不管沈经承可惜甚麽,而是发问:「沈经承,那其实你的故事之中,再加上鲧的故事,是不是就代表了三种完全不同的情形。
化作大鱼,潜入羽渊,是为身之变。
化作黄熊,是为神之变。
化作黄龙,是为服食不死之药,是不死之变?」
这一次轮到了许峰来发问。
他在这个故事之中,想到了三种变化。
第一种,是蝉蜕蛇解的肉身之变。
和故事之中化作了大鱼的变化,交相对应。
这种情形,很像是土火教选择的情形,
第二种,是化作了龙身瘴、龙首瘴。
此番情形之中,应当是神之变。
无论成功或者不成功的屍解仙身上,许峰接触过後,都会得到了龙身、龙首瘴。
并且後头因为屍解仙的龙身瘴,许峰还陷入了一场大幻之中。
感觉自己见到了崑仑墟。
那麽第三种。
不死之变。
许峰感觉,这很像是暗喻屍解仙的不死之变。
死亡,屍体不朽,产生变化,最後化作黄龙(不死者)。
这种变化,像极了太阴链形的屍解仙,通过了死亡这一道门,过三山,面仙官,游崑仑,饮仙宴。
由一种必须的变化前置条件——死亡。
通过仪轨——太阴链形。
最後重塑身体,化作了屍解仙。
沈经承闻言,回道:「可以这样说,也可能是一种成仙之变,不过死而复生,在先秦之前,的确也是仙人。」
不过这仙人,不会遨游天际,也可能没有力大无穷,就是人会早说话,早慧云云。
许峰:「那沈经承,你说的前朝大官和李昌乐所解之人,是不是也是一位屍解仙?屍解失败,在黄河之中作祟?」
沈经承听闻此言,高兴的拍大腿。
赵三如此问他,就说明他不但是听进去,并且还思考出来了,闻言,沈经承再度一指许峰手中的人皮,说道:「错矣!那不是屍解仙。
屍解仙,都是这後头的事情了。
那本来就是一具东汉时期王公发现过的,不化之屍骨,其作祟,也并非是屍解失败。
而是此地风水之变,导致的地气入屍,叫这屍体产生了你说的第一种变化。」
许峰:「化作大鱼的蝉蜕蛇解之变化?」
沈经承点头:「不错,不过你的这蝉蜕蛇解,也的确说的极妙,你手上的人皮,也就是蝉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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