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学涛和李曼一前一后走出研究生楼。李曼在后面接着电话,步子慢了下来,韩学涛没听她和罗点点说什么,主动往前多走了两步。
校园里蝉鸣聒噪,阳光透过梧桐叶仿佛花洒一样倾泻在路上。李曼的声音偶尔飘过来一两句,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走到图书馆拐角的时候,她终于挂了电话,快步追上来。韩学涛听见她脚步声近了,回头一看,李曼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倒先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了?"韩学涛问。
李曼把手机揣回兜里,说:"点点回东林了。她爸给她找了个单位,在东林小学当老师。"她顿了一下,"她跟她家里讲了马辉的事,家里不同意。"
韩学涛眉头微微一挑:"原因呢?"
李曼看了他一眼:"因为马辉的职业。"
韩学涛几乎是本能地替马辉说话:"马辉的职业还不好?警察,又稳定又有社会地位。以后她家出什么事,你看警察有用还是老师有用?"
李曼说:"听点点的意思,好像是觉得马辉当警察太危险了。毕竟他爸就是当警察牺牲的。"
韩学涛听完,沉默了几秒,没有再多说什么。这种事情外人插不上嘴,每个人的顾虑都有各自的道理,他也懒得再往深了评断。
"马辉找我,估计就是为这事儿。"他说,"我去看看他。"
李曼声音闷闷的:"点点自从那次风波之后,跟我的联系就越来越少了。最近这一个学期,她只给我打过一个电话。现在她都已经回东林当老师了,要不是因为和马辉的事,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去的。"
韩学涛说:"这太正常了。你小学时候的好朋友,现在还联系吗?而且我记得高三的时候,除了你和罗点点,还有余玲呢,高中毕业之后不也就没联系了?人在一个阶段就有一个阶段的朋友,际遇使然。有些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不用追,各自赶路。后会有期也好,无期也罢,都是最好的结局。没有谁对谁错。"
李曼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总感觉你经历的事情比我多得多,活得比我通透。"
韩学涛笑了笑:"我就跟你说我上一辈子老奸巨猾,你又不信。"
李曼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韩学涛赶到螺塘派出所后面那排旧宿舍的时候,老远就看见马辉在院子里忙活。
那排宿舍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盖的筒子楼,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配给马辉的那间在二楼尽头,窗户开在走廊一侧,屋里一张铁架高低床,上面那层堆满了纸箱和杂物,下面铺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床单。
屋里没有厕所也没有厨房,整个楼层的住户共用一个公用水房,做饭都在走廊尽头搭个露天灶台。
此刻马辉正蹲在走廊尽头的炉子前面,满头大汗地对付一堆炭火。
他穿着警裤和黑皮鞋,上身只套了一件白背心,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打湿了一片。两年不见,他比从前壮实了不少,不再是当初那副瘦得像竹竿的样子,肩膀上有了轮廓分明的肌肉线条,整个人瞧着结实了许多。
炉子上面架着铁架,摆了几串牛肉和鸡翅,烟火气窜上来,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飘了半条走廊。
韩学涛走过去一看,乐了:"怎么费这么大劲?出去吃不行?"
马辉抬头看了他一眼,满脸是汗,咧嘴笑了一下:"马上要走了,一直说用这边的炉子做顿饭,一直没做。走之前圆个梦。"
韩学涛一愣:"走?你走哪去?"
马辉拿筷子翻了翻肉串,朝屋里努了努嘴:"水缸里有冰的啤酒,帮我拿一瓶。"
韩学涛进屋,发现在墙角的老式水缸里,啤酒瓶子插了一缸,他摸出两瓶,开了递给马辉一瓶,自己拖了个小板凳在旁边坐下来。
马辉接过啤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说:"调令下来了,我不在螺塘了,去中山路派出所。"
韩学涛眉毛一挑:"升了?"
马辉点点头:"副所长。"
韩学涛笑了起来,拿酒瓶跟他的撞了一下:"可以啊马猴,你这副所长升得够快的。"
要知道马辉参加工作也就三年出头,还是大学辍学,连个文凭都没拿下来。
现在才多大?
不到二十三岁。这个年纪的副科级,派出所副所长,那是相当罕见的。
一个在基层干了十多年的老片警到退休可能也就混个副科,马辉三年就走完了别人十几年的路。
韩学涛举起酒瓶又跟马辉碰了一下:"恭喜了,小马哥。"
马辉懒洋洋地跟他撞了一下,却没多少欢喜的神色。
韩学涛看着他:"怎么当副所长了,一点高兴劲儿都没有?"
马辉把手里的肉串翻了个面,沉默了一会儿,说:"点点回东林了。她家里不同意我们的事。"
韩学涛顿了一下:"你提副所长的事,没跟她说?"
"说了。"马辉苦笑了一声,"就是因为这个,她家里才不同意的。"
"什么意思?"
马辉灌了一口啤酒,目光落在炭火上,声音有些发涩:"点点她爸管居委会,当年我爸牺牲的时候,他帮着张罗过。那时候我还小,没见到我爸的遗体,但是点点她爸见到了。据说……那样子没法看。现在呢,我又当了警察。如果我升得慢一点,老老实实当个片警,像我师傅那样,估计也没这么多事。但我这升得太快了——今天扫毒,明天打私,身上的功一个接着一个。把人家里吓住了。觉得我这状态早晚都得像我爸那样,浑身都是枪眼地躺在殡仪馆里。她家里受不了。"
韩学涛没有说话,默默喝了一口酒。
"罗点点什么意思?"他过了一会儿才问。
马辉吸了吸鼻子,没有回答。
炭火上的油脂滴进炉子里,滋啦一声窜起一小撮白烟。
韩学涛也没有再追问。
这种事情,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选择,不能说罗点点家就错了。马辉以后可能还会升得更高——所长、局长、甚至更大的官——但那也许就不是罗点点一家想要女儿过的日子。只能说缘分不够,或者现实如此,谁都没法怪谁。
韩学涛伸手拍了拍马辉的肩膀,两个人的酒瓶又轻轻碰到了一起。
这一刻,从前那个为了一个女孩可以付出一切的少年热血,全都化成了瓶里的啤酒和铁板上的肉。
虽然痛,但人总是要成长的。
明天之后,马辉就要离开螺塘派出所,以副所长的身份去中山路开始一段新的征程。
两个人风卷残云地吃光了所有肉串,又喝空了好几瓶啤酒。马辉大着舌头搂住韩学涛的脖子,脸涨得通红,含含糊糊地说:"涛子……我他妈真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马辉的眼神迷迷蒙蒙的,盯着虚空里的一个点,声音飘忽得像在说梦话:"那次在国道上,我开车右拐,在后视镜里看到你开着军车带着展雪,呼啸而过的样子……我他妈心里真是羡慕疯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脑袋一歪,滑到床板上,直接醉了过去。
韩学涛坐了一会儿,伸手拉了拉被子给他盖上。然后他走到桌边,又开了一瓶啤酒,一个人慢慢地喝。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螺塘街上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拇指在通讯录上悬了一会儿,停在一个名字上。展雪。
但最终他没有拨出去,只是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仰头把剩下的啤酒喝完了。
与此同时,八千多公里外的吉隆坡。
武吉免登的商业区华灯初上,连接乐天广场和升禧广场的星光大道刚刚建成不久,崭新的人行步道两侧种着热带植物,LED灯带沿着地面蜿蜒,照得整条街流光溢彩。
露天咖啡亭错落有致地排列在步道两侧,不少游客和本地人散坐在遮阳伞下,喝着咖啡看街景。
展雪就坐在其中一家咖啡亭的角落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大半的冰拿铁。
不远处是某个本地明星的夜间签售会,人群围了好几层,聚光灯打到半空,把那一小片天映成一种浑浊的橘红色,尖叫声和欢呼声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
而就在签售会百米开外的广场另一端,夜色里缓慢地移动着另一群人。
十来个人举着牌子,在一排路灯下缓缓地来回走动,牌子上的阿拉伯文和英文标语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
几个泰国警察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饮料,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步态松弛,显然这种规模的抗议在吉隆坡早已见怪不怪。
展雪低头搅着杯子里的冰块,偶尔抬头看一眼远处的人群,目光越过那些晃动的灯光和影子,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不一会,那十来个人缓缓地朝咖啡亭这边移动过来,步子不紧不慢,有一搭没一搭地喊着口号。
就在队伍经过咖啡亭外侧的时候,人群里走出一个大汉。
那男人个子很高,肩膀宽阔,留着一圈浓密的络腮胡子,穿一件洗旧的深灰色T恤,怀里抱着一个募捐箱。
他径直朝露天咖啡区的座位走过来,操着一口带着浓重阿拉伯口音的英语,挨桌挨桌地请人捐款,嘴里反复说着:"请支持阿拉法特,巴勒斯坦人民感谢您。"
他走到哪桌前面就微微欠身,把募捐箱往人面前一伸,等着硬币或者纸币落进去。大多数人随手投了几枚硬币,也有人皱着眉摇头摆手。
他一步步走近展雪那一桌。
就在他跨出最后两步、募捐箱几乎要递到展雪面前的时候,展雪握着手机的手指忽然微微一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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