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重归清明。
王宣转过身，目光落在数百丈外那道摇摇欲坠的苍老身影上。
神农的法体悬在半空，粗麻古袍被魂血染透，气息明灭不定，已然油尽灯枯。
可即便到了这步田地，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王宣迈步，凭空出现在神农身前，微微拱手。
“见过神农前辈。”
神农没有立刻应声。
他抬起那双历经沧桑的眼，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龙族男子，从金白叠压的鳞甲，到额顶那对暖金龙角，再到那双不带半分烟火气的浅金竖瞳。
“好，好，好！”
神农连道三个好字，苍老的脸上是掩不住的动容，胸口起伏，竟比伪神鸿钧陨落还要激动。
他一眼就看出，王宣已经是无上祖神境界，刚才暴起一脚，更是石人王才有的威势。
如此年轻，便成就了无上祖神与石人王，纵观古今诸天万界，也只有这一例。
神农氏凝视王宣，一字一句：“如此年轻，便走到这一步，纵观古今、诸天万界，也只此一例。龙族能出你这样的后起之秀，是龙族之福，更是九州之福。”
王宣神色平静，受了这声礼赞，并未接话。
赞叹过后，神农脸上的激动却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沉重的复杂。
他沉默片刻，忽然压低了声音。
“龙族小子，老夫有一句劝，你听也罢，不听也罢，都要讲。”
“前辈请讲。”
“修行这条路……点到即止，切莫再往前一步了。”
神农抬起头，望向那片刚被打穿又弥合的天穹，眼神幽深。
“你可知，在往前一步，意味着什么？”
王宣不语，等他说下去。
“诸天皇者。”
“诸天万界，容不下皇者的伟力。那等存在一旦现世，便是万界共焚、诸天共诛，连天地都要亲手将他抹除。所以自古皇者，只能存在唯一真界之中，永世不得踏出。”
他重新看向王宣，目光复杂到了极点。
“若非这道枷锁压着，以你的资质，九州本该再添一尊皇者，而且，是皇者当中的佼佼者。”
说到这里，他长长一叹。
“止步吧。无上祖神、石人王，已是这天地间能容纳的极致。再往前，必死之路。”
山风掠过云层，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片刻，王宣才缓缓开口：“前辈好意，我已尽知。”
只这一句，再无下文。
神农盯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浅金眸子，看了许久，忽然明白了什么，苦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跨入皇者有大恐怖，这小子比谁都清楚，可他眼底没有半分退意。
也是。
能走到绝巅的，哪一个不是心坚如铁之辈？
道是自己的，自己选的路，九头蛮牛都拉不回。
旁人劝得一句，劝不了一世。
“也罢。”神农不再纠缠此事，转而抬眼望向脚下苍茫九州，浑浊的眸子里透出一丝释然，“鸿钧既死，异界安插在九州的监察祖神，早前也陨落在了你手里。这场伪神大劫、这场虚实之争……”
他缓缓抬起一只枯瘦的手。
“也该画上句号了。”
话音落下，他那根手指，朝九州大地，轻轻一点。
“啵。”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指尖所过之处，那些依附真实天地而生的虚幻之物，开始成片成片地破灭。
信仰具现的伪神残影、历史中走出的虚影、由众生意志堆砌而成的空中楼阁，如朝露遇见朝阳，如积雪泼上滚水，无声消融。
笼罩在九州之上、绵延了无数岁月的层层封印，随之寸寸瓦解。
虚幻退潮，真实浮现。
天地像是被人掀开了一层厚重的帷幕，一点一点，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
王宣洞虚天眼睁开，静静看着这一幕，没有插手。
这是神农的道，也是一位祖神在交代自己守了一生的人间。
“有你这小子照看……”神农望着重新显露真容的九州，眸光深邃，喃喃自语，“九州的未来，再差，也差不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了。”
他收回目光，脸上忽然浮起一抹安详。
“老夫这条残命，从远古撑到今天，也该……再为九州子民尽最后一份力了。”
“前辈？”王宣眉头微动。
神农没有回答，只是轻轻一叹。
下一瞬，天地间毫无征兆地涌起磅礴浩瀚的圣光，不知从何处来，向何处去，如百川归海，浩浩荡荡。
圣光分成了两股。
大半的光，裹挟着神农残魂中最厚重的本源，穿过重重云海，朝着九州大地的某个方向倾泻而下，落入一个头顶悬浮圣剑、正闭目盘坐的男子体内。
那男子身形一震，头顶圣剑发出一声悠长的剑鸣，响彻九霄。
剩下丝丝缕缕的圣光，则裹着一股温厚慈祥的神念，缓缓流入王宣体内。
王宣没有避让。
他能感觉到，那不是攻击，而是一位祖神在燃尽自己之前，向后辈递出的最后一点东西。
“龙族小子。”
神农的声音在他识海深处响起，比方才虚了许多，却依旧温和。
“老夫已没什么能指点你的了。你我两道不同，你的道，比老夫高远。唯有一些故友留下的神通战技，今日便一并传你，也算……没有让它们断在老夫手里。”
话音落下，海量信息在王宣识海中铺展开来，如江河决堤，浩浩荡荡。
一元万象，两仪乾坤。
三界轮转，三世阴阳。
四象归寂，五行封天。
八道更迭，刹那芳华。
破灭乾坤……
一门门无上至尊神通，在他识海中演化出种种玄奥景象：有的一元衍化万象，有的两仪撑开天地，有的五行轮转封镇诸天，有的一念刹那、芳华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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