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座谈会地点定在了中原龙子湖学术交流中心，这座曾经耗费了一批干部前途的大学城，如今为全省的经济提供了不可磨灭的作用。
全省民营企业家座谈会的名牌早已摆放整齐。
能坐进这间屋子里的，无一不是在豫南乃至整个中原大地上跺跺脚都要震三震的人物。
身家数百亿的地产寡头、垄断豫西煤焦化产业链的能源大鳄、靠一杯柠檬水走向全世界的奶茶新贵，掌控全省七成生猪屠宰的食品集团掌门人，还有泡泡玛特的创始人……
这群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老牌资本玩家，此刻三三两两聚在走廊里交头接耳。
众人不约而同地看向第一排最中央的椭圆形长桌。
主位是省委书记邹毅祖。
紧挨着邹毅祖右手边的那个座位，桌签上只印着两个黑体大字：陆明。
省长汪嵩的位子，排在邹毅祖的左手侧。
换句话说，在官方严格遵循行政序列与排资论辈的顶级座谈会上，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越过了全省所有正厅级干部和千亿市值国企的掌舵人，坐在了事实上的二号位。
“那位云梦的陆总……真坐那儿？”
一个头发花白的地产老总问道。
“不然呢？你去坐？”煤业老板笑了笑，“安欣书记退了，汪书记接任，邹书记第一天履新，全省干部大会都没开，直接带着车队去云梦大厦。你今天要是敢放个屁，明天你们集团的授信名单就得被金融监管局抽干净。”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论看风向，没有人强过生意人，他们能有今天的位子，靠的就是一顿溜须拍马，会站队。
上午九点整。
邹毅祖身形挺拔地走入会场，汪嵩落后半步。
而并肩走在邹毅祖身侧的，正是身着一身笔挺黑色高定西装的陆明。
全场原本细碎的议论声骤然消失，只剩下整齐划一的起立与鼓掌。
邹毅祖压了压手，没有半句多余的场面话，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陆明神色平静，拉开右手边的皮椅，稳稳落座。
台下上百位执掌全省经济命脉的商界大佬，在此刻集体感受到了某种近乎窒息的压迫感。
没有资格质疑，更没有人敢跳出来挑衅。
在这间代表着全省最高意志的会议室里，权力的倾斜已经明晃晃地写在台面上：谁站在陆明的对立面，谁就是在和豫南省未来的大局作对。
座谈会按部就班推进。
两位老牌传统制造业的老总先后发言，内容无非是恳请省里在税收返还、工业用地指标以及银行续贷上给予政策宽限。
言辞间满是如履薄冰的求生欲，把民营企业在存量市场里的艰难内卷展现得淋漓尽致。
邹毅祖神色沉静，偶尔动笔记录，未置可否。
直到主持会议的副省长念出下一个名字：“下面，请云梦投资集团董事长，陆明同志发言。”
会场瞬间安静。
后排几排的老板们纷纷坐直身体，伸长脖子看向发言席。
陆明依旧是老一套，他并没有准备什么新鲜词汇：“刚才几位前辈谈的，是守住存量。”
“云梦投资今天坐在这里，不谈税收返还，我们要做的，是撕开一条通往全球的增量通道。”
台下一片骚动。
“云梦运河正规化建设已经动工，连接淮河水系的大运河航道年底全线贯通。届时，千吨级货轮从豫南腹地出发，七天内可直抵连云港入海。”
“我们不会在省内跟各位抢一寸土地、分一笔银行贷款。云梦投资接下来的核心，是依托大运河出海通道与高新区的产业闭环，完成对欧洲、东南亚高精度零配件的供应链整合。我们的对手，在硅谷，在华尔街。”
邹毅祖侧过头，目光深邃地看了陆明一眼，随后率先抬手鼓掌。
掌声席卷整间大厅。
……
上午十一点半，座谈会进入茶歇环节。
与以往官员与首富被众星捧月的场景不同，今天的茶歇没有交换名片，没有互加微信，众人都是默不作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陆明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正在这时一个气质儒雅内敛的中年男人越过人群，径直走到陆明身侧。
“陆总好气魄。”男人的声音温文尔雅，“在内陆大平原上谈对标硅谷和华尔街，听着多少有点异想天开。”
陆明打量了对方一眼：“你是？”
男人哈哈一笑，伸出手：“陆总，鄙人姚军利，江丰电子的创始人，张玉晨张总介绍我来的。”
陆明对这家公司有印象：“江丰电子，是做超高纯金属溅射靶材？”
“看来陆总做足了半导体的功课。”姚军利点点头：“很多人以为芯片制造最核心的是光刻机。但光刻机只是在晶圆上画出迷宫图纸，真正把这条路铺出来的，是靶材。”
“在真空环境下，用离子轰击高纯度金属靶材，把金属原子均匀打在硅片表面，形成芯片内部纳微米级的金属导线与阻挡层薄膜。”
姚军利直视陆明，眼神灼灼：“无论是苹果A20的2纳米制程，还是森翔机器人主脑里需要的高性能算力芯片，没有我的超高纯金属溅射靶材，铜铝原子分布只要产生0.1纳米的漂移，整颗晶圆就会瞬间短路、漏电，造价不菲的一炉芯片，当场变成废铁。”
江丰电子。
打破跨国巨头近三十年垄断、唯一打入台积电、中芯国际、三星最高端制程供应链的大陆材料企业。眼前这个男人，是真正的国宝级工业隐形冠军。
“台积电把你列为核心供应商，三星华城产线也离不开你。”陆明说道，“姚总在宁波风生水起，按理说，不该有空来豫南听一个省内座谈会。”
姚军利笑了笑：“打入供应链是一回事，能不能活下去是另一回事。”
陆明眉头一挑：“愿闻其详。”
姚军利解释：“高纯钛、钽、铝、铜这些材料，看起来只是金属，但到了半导体级别，供应商高度集中。过去相当一部分高端材料掌握在日本、美国企业手里。现在美国出口管制又越来越强调最终用户和最终用途审查，海外供应商为了规避合规风险，往往会要求我们提供更完整的客户和最终用途信息。一旦供应链被卡住，影响的就不只是某一家靶材企业，而是整个产业链。”
陆明点点头，示意姚军利继续。
姚军利继续说道：“真正麻烦的不只是钱。”
“下一代先进制程对超高纯金属材料的纯度和一致性要求会继续提高。国内虽然已经有企业能够生产半导体级靶材，但再往上游走，部分关键提纯工艺、设备和工艺数据库仍然掌握在海外企业手里。”
“我们盯上的三家企业都快撑不下去了，但需要至少二十亿美金，问题是它们在美国。”
“除了这庞大的资金之外，这笔钱从国内出去，要经过境外投资、资金汇兑等一系列程序。而一旦用中国资本直接收购美国的先进材料企业，就很可能进入美国CFIUS的国家安全审查范围。”
“所以？”陆明问道。
“所以，我们需要并购，并且背景上需要脱离陆资……”姚军利回答。
陆明点点头，盯着姚军利看了好久，随后问道：“那我入股你们江丰电子，姚总会不会不高兴？”
姚军利闻言，微微一笑：“不高兴的话，我就不会千里迢迢来见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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