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的马车碾过长安街的石板路，车厢里没点灯，黑漆漆的一团。
他把那卷驿道勘测图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攥着赵宁写的那三行数字——地方五成、朝廷一成、银行四成。这几个数字烙在脑子里，比纸上的墨迹还清楚。
马车拐进胡同的时候，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天色。
月亮已经西斜，估摸着快四更了。
府门口的灯笼还亮着，门房老刘裹着棉袄蹲在门槛边上打盹，听见车轮声一骨碌爬起来，小跑着过来搬脚凳。
“老爷回来了，夫人一直等着呢。”
张居正嗯了一声，没搭话，径直往里走。
正厅的灯还亮着。
顾氏坐在饭桌旁边，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碗粥，扣着盖子，旁边放了个暖壶。
菜色已经不鲜亮了，粥面上结了一层薄皮，一看就知道摆了不短的时间。
顾氏听见脚步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埋怨，两样都有一点。
“都什么时辰了。”
张居正把驿道图和那张纸放到旁边的椅子上，在桌前坐下来，揭开碗盖看了一眼粥。
“不吃了，送书房去吧。”
顾氏的手伸到半路停住了。
她本来要给他盛粥。
“饭都不吃？”
“没工夫。”
张居正已经站起来了，把那卷图重新夹起来，“你先睡，不用管我。”
顾氏盯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跟了这个人二十年，她太熟悉这个状态了。
每次他带着这种神色回来，接下来一整夜书房的灯就不会灭。
她叫丫鬟把粥和两碟小菜装进食盒，送到书房去。
张居正已经把书房的门关上了。
他没急着动笔。
先把袁炜那份驿道勘测图摊在桌上，四角用镇纸压住，然后把赵宁那三行字摆在旁边，两样东西并排放着看。
图上标注得确实细。
从成都到贵阳那条线，经过叙州、毕节、大方，红墨标的“可扩建”路段有四处，都是原有驿道的基础上拓宽加固就行。
难的是贵阳到昆明那一段，三处黑墨标注的“需新辟”山路，每一处旁边都画了等高线，注明了坡度和大致的土质。
袁炜那个人，做和事佬是一把好手，做实事也不含糊。
这份图不是坐在京师里拍脑袋画出来的，是真派了人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张居正的手指沿着图上的路线慢慢移动，在“大方”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大方。
那是原水西安氏的地盘。
赵宁说得没错——路修到哪里，改土归流就推到哪里。
这条路不是路，是刀。
丫鬟端了食盒进来，轻手轻脚搁在桌角。
张居正头都没抬，摆了摆手，丫鬟退出去带上了门。
他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提笔。
先写框架。
第一个板块：播州围困部署。
这个最急。
杨烈八千人全军覆没，播州杨烈现在气焰正盛。
殷正茂要收缩防线，那就得明确收缩到什么位置，哪些据点必须守住，哪些可以暂时放弃。
张居正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西南的地形。
綦江是门户，不能丢。
南川是侧翼，可以收。
桐梓是杨烈的老巢外围，现在碰不得，但将来必须拿下。
他写了六条，每条后面附了理由和兵力调配的建议。
写完之后又划掉了第三条，重新改了措辞。
第二个板块：修路分期方案。
这个要算账。
张居正把袁炜的图又看了一遍，把七八处“可扩建”和三处“需新辟”的路段按难度排了序。
第一期先打通成都到贵阳的干道，这段路基础好，工程量小，见效快，地方官府容易出政绩，愿意干。
第二期再从贵阳往昆明推，这段才是硬骨头。第三期打通支线，把各州县串起来。
每一期的里程、预估工期、所需银两，他都一笔一笔算出来，写在纸上。
有些数字拿不准的，他在旁边画了个圈，注明“需交通基建部核实”。
粥凉透了，他没碰。
第三个板块：银行借贷细则。
这个最棘手。
银行成立不过两年，陈于陛那边的底子他清楚——京师和南直隶的存银还算充裕，但要往西南放贷，风险不小。
那些州府穷，万一路修了一半烂尾，贷款收不回来，银行的口子就撕开了。
张居正想了很久，写了一条：分段放贷，验收一段，拨付一段。
地方官府先把前期的银子垫进去，银行派人验收合格之后再放款。
这样一来，银行的风险降下来了，地方官府也不敢糊弄。
利息定多少，他犹豫了一下。
太高了，地方官府借不起；
太低了，银行亏本。
他写了个“年息四厘”，又划掉，改成“三厘五”。
赵宁说利息从优，那就从优，但不能不要利息，不要利息就成了拨款，拨款就没有约束。
第四个板块：考成法增补条目。
这个他最熟。
考成法是他的心血，从隆庆年间就开始推，一步步磨出来的。
现在要加新条目，把修路纳入政绩考核，不难，但量化标准要定死。
修了多少里，用了多少银子，工期有没有超，质量谁来验，驿站建了几个，通了多少商路——每一项都要有数字，有标准，有奖惩。
他写了整整两页纸，把三年一考的评分细则列得密密麻麻。
写到“罢免”二字的时候，他的笔顿了一下。
修路不力就罢免，这个力度够大了。
但光靠罚不行，还得有甜头。
他加了一条：三年内修路里程排名前三的州府主官，优先提拔，不受常例限制。
这条写出来，他自己看了看，嘴角牵了一下。
地方官这种生物，你跟他讲家国情怀没用，你把乌纱帽挂在他眼前，他能把命豁出去。
窗外传来鸡叫声，第一声还远，第二声就近了。
张居正抬起头，才发现蜡烛已经烧到了第四根，桌上积了一滩蜡油。
食盒里的粥彻底凉了，碟子里的咸菜干得翘了边。
他把四个板块的章程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改了几处措辞，调了两个数字，又把播州围困部署那一段的第五条重新斟酌了一遍。
四更的梆子早过了，五更的也过了。
顾氏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看见书房里的灯还亮着，叹了口气，转身去了厨房，让人烧热水、备早饭。
张居正把最后一页纸上的墨迹吹干，整整齐齐摞在一起，拿细绳扎好。
四个板块，加起来十七页纸，每一页都写得密实，字迹工整，只有最后几行稍微潦草了一些，那是手腕发酸留下的痕迹。
他站起身，腰椎咔嗒响了一声。
在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脊背僵得像块木板。
窗纸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天亮了。
张居正落下最后一笔，在封皮上写了四个字——“西南章程”。
他把绳结收紧，抬头看向窗外。
东边的天际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云缝里漏出第一道光，落在他搁在桌角那碗凉透的粥上面。
——
致歉：
各位大大，这本书从四月份开始，一路连续更新到现在，几乎每天都是五更、六更。
小弟已经察觉到状态明显下滑，如果强行透支状态，稳住更新，可能会对这本书造成更大的伤害。
小弟知道，这本书一旦降更新，各种数据都会下滑，很多读者会养书。
但是为了可持续发展，为了这本书能够高质量写到完结，小弟不得不做出这个决定。
本月（十月）小弟暂缓加更项目，还是每天早上八点半，固定更新三章。
降更新后，小弟恢复一段时间状态，有了心力，小弟会第一时间恢复加更的。
望各位大大谅解。
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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