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
陈以勤把官袍脱了。
绯红的袍子叠得方方正正,搁在床尾。
他换了一件半旧的酱色道袍,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泛着白。
穿了十几年了。
比官袍舒坦。
他没让人摆饭。
他站在堂屋门口,朝里头喊了一声:“烫壶酒。”
老伴从后头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
没问。
转身去了灶房。
陈以勤在堂屋的太师椅上坐下来。
椅子是老的,扶手上的漆都磨光了,露出底下的木纹。
他靠着椅背,两条腿伸直。
酒端上来了。
一只粗瓷壶,两只粗瓷盅。
酒是热的,壶嘴冒着一缕白气。
陈以勤自己倒。
酒水细细的一线,落进盅里,满了。
他端起来,没吹,仰头喝了。
辣。
嗓子眼里一道热线,直灌到胃里。
他放下盅子,又倒了一杯。
堂屋里没点灯。
光从窗棂子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亮,半边搁在暗处。
桌上的粗瓷壶泛着一点釉光。
他喝第二杯的时候,慢了。
小口小口地抿。
六十二了。
酒量不行了。
两杯下去,脸上就泛了红。
耳根子热热的。
他这辈子不怎么喝酒。
逢年过节陪儿子喝两口,平日里连茶都喝得少。
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从奉天殿回来,一路上没说话。
轿子进了胡同,下了轿,进了门。
门房跟他打招呼,他点了点头。
老伴迎上来问他吃什么,他说不吃。
他说烫壶酒。
老伴跟了他四十年,头一回听他主动要酒。
她没问为什么。
她去烫了。
院子外头响起脚步声。
急的。
年轻人的步子,两步并一步。
陈于陛从外面回来了。
他在银行那边当值,今天一整天没敢走。
从早上坐到现在,听了一天的消息。
腿都坐麻了。
他进了堂屋,一眼看见他爹。
酱色道袍。
粗瓷酒壶。脸上泛红。
他愣了。
他爹这辈子,他掰着手指头数,能数出来喝酒的次数。
他中进士那天喝了一回。
他娶媳妇那天喝了一回。
上回喝酒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陈于陛走过去。
他拉了把椅子,在他爹对面坐下。
桌上多了一只空盅。
是给他备的。
老伴备的。
他没急着倒酒。
他拿起酒壶,先给他爹把杯子满上。
“爹,今天怎么喝上了?”
陈以勤看了他一眼。
没回答。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放下。
“你今天在银行,听到什么了?”
陈于陛在椅子上往前挪了挪。
他压低声音,虽然堂屋里就他们父子俩。
“外头都在传。”
他咽了口唾沫。
“说赵阁老今天在奉天殿,拖出去了七八十个。”
他盯着他爹的脸。
“杨博真的……”
陈以勤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桌面上,嗑了一声。
“真的。”
两个字。
陈于陛的后背“唰”地松下来。
他往椅背上一靠,脑袋仰着,盯着房梁。
呼出一口长气。
这几个月。
这几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
他是银行的主事。
说出去,正六品。
朝堂上站班都排不上号,连面圣的资格都悬。
但他手里管的是银子。
一条鞭法推下去,各省收上来的银子,走的是他这个口子。
折色、火耗、京运、留存,一笔一笔从他手里过。
南直隶的银子上个月刚解到。
浙江的下个月到。
湖广的账还在对。
这些银子,是改革的命根子。
他不敢想。
赵宁要是真没了,新上来的人,头一件事就是把他换掉。
不是因为他干得不好,是因为他是赵宁的人。
换了他,银子的口子就捏在别人手里了。
他不怕丢官。
一个正六品,丢了就丢了。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一条鞭法在全国铺开。
各种改革也刚刚开始,银行、市舶司、交通基建、教育···
这条路,才刚开始。
他跟巴图私底下聊过。
两个人在银行后头的茶水房里,关着门,说了半个时辰。
巴图说:“要是杨博那帮人上来,头一件事就是把一条鞭法废了。”
他说:“废不废不好说,但肯定停。停了就跟废了一样。”
巴图拍桌子:“那这两年白干了。”
他没拍桌子。
他比巴图沉得住气。
但他心里想的跟巴图一样。
白干了。
今天他在银行里坐着。
外面的消息一波一波传进来。
先说赵阁老回京了。
再说赵阁老进宫了。
再说赵阁老提剑上殿了。
再说午门外杀了人了。
他坐在那张桌子后面,手里攥着毛笔,一个字没写。
砚台里的墨干了他都没发觉。
那根弦,从早上绷到现在。
现在他爹说了两个字:真的。
他松了。
陈以勤看了儿子一眼。
“你怕了?”
陈于陛没躲。
他点头。
“怕。”
他停了一下。
“但我怕的不是杨博。”
他把空盅拿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手稳。
“我怕的是阁老要是真没了,咱们这几年干的事,全白搭。”
陈以勤没说话。
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外头有蛐蛐叫。
秋天了,蛐蛐叫得紧。
门房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
“老爷,赵府的赵福管家来了。”
陈以勤放下酒杯。
他站起来,道袍的下摆扫过椅子腿。
“快请。”
赵福进门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摞帖子。
红封,烫金字。
他给陈以勤作了个揖,腰弯得规规矩矩。
“陈阁老。”
他直起身,笑着说:“我家老爷说,今日略备薄酒,请阁老今晚过府一聚。”
他把最上面那张帖子双手递过去。
陈以勤接了。
赵福又从帖子里抽出一张,转身递给陈于陛。
“也请陈主事。”
陈于陛接帖子的手顿了一下。
陈以勤翻开帖子。
里面夹着一张名单,毛笔小楷,写得工工整整。
赵贞吉。袁炜。陈以勤。朱载堉。海瑞。高务观。陈于陛。巴图。
他把名单看了一遍。合上帖子,点了点头。
“赵管家辛苦了。留下来喝杯茶?”
赵福笑着摆手。
“不了不了。我还得跑几家。”
他作了个揖。
“阁老,戌时,我家老爷候着。”
转身走了。
脚步利索,一点不拖泥带水。
陈以勤把帖子放在桌上。
他看着儿子。
陈于陛盯着手里那张帖子。
他翻过来看了一遍。
又翻过去看了一遍。
“爹。”
陈以勤说:“嗯。”
“我……我也在名单上?”
陈以勤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你以为呢。”
陈于陛把帖子又翻了一遍。
他一个正六品的主事,在朝堂上连站的地方都排在最后头。
今天赵府请客,名单上全是内阁大臣、部堂、侍郎。
他一个管银子的小主事,名字写在上头。
跟赵贞吉写在同一张纸上。
跟海瑞写在同一张纸上。
他咽了口唾沫。
又看了一眼名单。
巴图。
他好兄弟巴图,也在上面。
陈于陛“啪”地把帖子拍在桌上。
“爹,我出去一趟。”
陈以勤说:“晚上还要去赵府赴宴,你不收拾收拾,现在还要去哪?”
陈于陛已经走到堂屋门口了。
他回过头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连嘴角都压不下去。
“我去找巴图!”
他扶着门框。
“这小子估计还不知道呢。我得亲自告诉他。”
话没说完,人已经跨出门槛了。
脚步声急急地穿过院子,大门响了一下。
陈以勤坐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儿子跑出去的那个方向。
院子里的石榴树被风吹了一下,叶子哗啦响了一声。
他摇了摇头。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凉了。
他不在意。
他这辈子话少,一天说的话加起来不够儿子一顿饭说的。
但他今天高兴。
粗瓷酒盅搁在桌面上,盅底还剩一点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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