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支在桂花树底下。
八冷八热摆了满满一桌。
酱肘子搁在正中,油光锃亮。
旁边一碟子盐水鸭,一碟子卤牛肉,一碟子拌香椿。
热菜还在灶上,下人端着托盘一趟一趟往后院跑。
桂花开了大半。
香味浓,压着菜味。
李若清站在桌边,拿筷子拨了拨盘里的摆盘。
酱肘子歪了,她伸手正了正。
盐水鸭少了两片,她回头看了一眼廊下站着的丫鬟。
丫鬟缩了缩脖子。
李若清没说话。
她把筷子搁下,绕着桌子走了一圈。
碗筷、酒盏、茶杯,一样一样看过去。
八个座。
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内院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跟赵福说了一句。
“桂花酿温好了没有?”
赵福弯腰。“温上了。刚好戌时能喝。”
李若清“嗯”了一声,进了内院的月亮门。
今天这桌饭,是男人的局。
天还没全黑。
京师的秋天日头落得早。
街上已经有人挑着灯笼出来了,远远地晃,像萤火虫。
赵府前门外的巷子里,拐角的墙根底下,蹲着两个人。
陈于陛和巴图。
两个人都换了新衣裳。
陈于陛穿了一件石青的直裰,浆洗得硬邦邦的,领子立着,袖口的线脚齐齐整整——他媳妇前天晚上点着油灯赶出来的,熬了大半宿。
巴图穿了一件酱色的窄袖袍。
头发束得紧,一根碎发都没有。
陈于陛手里拎着一包云雾茶,油纸包的,系了根红绳。
巴图手里拎着一张弓。
角弓。
他自己使了两年的。
弓臂上磨出了一层包浆,握把的地方汗渍浸成了深色。
两个人蹲在墙根底下,谁也不说话。
陈于陛抬起手,看了看天边剩的那点日头。
“还有多久?”
巴图伸出三根手指头。
陈于陛皱眉。“还有半柱香?”
巴图摇头。
“半个时辰。”
陈于陛“嘶”了一声。
往后靠了靠墙。
“那咱们在这儿蹲了多久了?”
巴图说:“一炷香。”
陈于陛叹了口气。
他把手里的茶包换了只手拎。
“我在家坐不住。我爹说让我申时三刻出门,我申时二刻就跑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我怕迟到。”
巴图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继续蹲。
墙根底下的砖缝里长了一丛狗尾巴草,巴图拔了一根,叼在嘴里嚼。
陈于陛看了他一眼。
“你拎张弓来?”
巴图说:“我没别的东西。”
陈于陛想了想,没再说话。
巷子口那边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的。
陈于陛和巴图同时把身子往墙根缩了缩。
三个人从巷子口走过来。
赵贞吉走在最前面。
穿了一件半旧的绯色官袍,洗了多少水了,颜色褪得发淡。
手里拎着两盒点心,用粗麻纸包的,系着细棉绳。
陈以勤走在他旁边。
还是那件酱色道袍,袖子挽了半截,手里拎着一坛子酒。
坛子不大,泥封,上面贴了张红纸条。
袁炜走在最后面。
腿跛,走得慢。
左手拄着一根黄杨木拐杖,右手空着,一步一顿。
三个人在巷子口碰上的。
赵贞吉先看见陈以勤。
他把点心换了只手拎,笑了。
“逸甫,你也刚到?”
陈以勤点头。
赵贞吉回头看了一眼。
“你家小子呢?没跟你一块儿来?”
陈以勤说:“跟巴图在一块儿呢。那两个孩子,怕迟到,早早就出门了。”
他停了一下。
“我让他们自己来。年轻人,该让他们自己走这一趟。”
赵贞吉笑了笑。“也好。”
袁炜在后面喘了口气。
拐杖杵在青石板上,笃笃地响。
“走吧。别让云甫等咱们。”
三个人顺着巷子往前走。
赵贞吉拎着点心,陈以勤抱着酒坛子,袁炜一瘸一拐跟在后面。
三个人嘻嘻哈哈地说着话。
昨天还在诏狱里喝凉茶、啃硬馒头。
今天在巷子里碰上了,像三个去赶集的老头。
蹲在墙根底下的陈于陛和巴图,看着三个人的背影走过去。
陈于陛压低声音。
“咱们……要不要跟上去?”
巴图想了想。
摇头。
“不合适。”
陈于陛说:“怎么不合适?”
巴图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
“他们三个是阁老。咱们跟在后面,像什么样子。”
陈于陛点头。他蹲得腿麻了,换了个姿势。
“那咱们等谁?”
巴图说:“等高务观。”
陈于陛说:“对。高务观是刑部侍郎,跟咱们差距最小,他来了,咱们跟他一块儿进去。”
他抬手又看了看天。
日头只剩一条缝了。
又等了一会儿。
巷子口那边又来了一个人。
一个人。
没带随从,没带小厮,连个提灯笼的都没有。
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
洗得发白了,但浆过,板板正正。
手里空着。
什么都没拎。
海瑞。
他一个人顺着巷子走过来。
步子不快不慢,背挺得笔直。
瘦,肩膀窄,走在巷子里像一竿竹子。
他从陈于陛和巴图蹲着的墙根前面走过去。
没看见他们。
或者看见了,没停。
他径直往赵府门口走。
陈于陛看着海瑞的背影。
他凑到巴图耳朵边上。
“海大人……怎么空着手?”
巴图看了一眼。
“他一直这样。”
陈于陛说:“来赴宴,怎么也得带点东西吧?”
巴图摇头。
“你要是让他带东西,他就不来了。”
陈于陛想了想。
点头。
“也是。”
海瑞已经走到巷子那头了。
青布直裰的下摆在晚风里晃了一下。
他连步子都没变。
赵府门口。
赵福已经候着了。
他站在台阶底下,手背在身后,看见赵贞吉三个人走过来,立刻迎上去。
先作了个揖。腰弯到底。
“赵阁老。陈阁老。袁阁老。”
他伸手接过赵贞吉手里的两盒点心,又接过陈以勤怀里的酒坛子。
点心轻,酒坛子沉。
他一手一个,稳稳当当。
“老爷在花厅里候着诸位。里面请。”
赵贞吉笑了笑。
他把手背到身后,打量了一眼赵府的门脸。
“你家老爷,今天倒是沉得住气。”
赵福笑着侧了侧身。
“老爷说了,诸位都是自家人。”
他引着三个人往门里走。
陈以勤走在最前面,赵贞吉跟在后面,袁炜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迈过门槛。
赵福扶了袁炜一把。
袁炜摆摆手。“不碍事。”
三个人进了门。
赵福刚要转身,看见巷子那头又走来一个人。
青布直裰。
空着手。
背挺得笔直。
赵福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他站在台阶底下,又作了个揖。
“海部长。”
海瑞“嗯”了一声。
目不斜视,直接迈过门槛。
赵福没去接什么东西。
因为没有什么可接的。
他跟在海瑞身后,引着往里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巷子。
巷子里没人了。
安静。
他转身进了门。
陈于陛和巴图还蹲在巷子拐角的墙根底下。
天彻底黑了。
巷子口的灯笼亮了两盏,昏黄的光照不到这边。
陈于陛又看了看天。
“高务观怎么还不来?”
巴图没说话。
他在听。
巷子口那边,传来了马蹄声。
不急不缓。
一匹马。
马蹄声在巷子口停了。
一个人翻身下马。
靴子落在青石板上,咔的一声。
高务观。
他穿了一件玄色的直裰,料子新,领口绣了一圈暗纹。
腰间挂了块玉佩,走起路来轻轻磕着腰带。
手里提着一只木匣子,不大,四四方方。
他把缰绳扔给身后跟着的长随,拍了拍袖子上的灰。
陈于陛站起来了。
蹲太久,腿一软,差点摔。
巴图一把扶住他。
高务观听见动静,往墙根这边看了一眼。
他愣了一下。
“你们俩……蹲这儿干什么?”
陈于陛咧嘴。“等你呢。”
高务观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
又看了看巴图手里的角弓。
他没问。
“走吧。”
三个人一前两后,顺着巷子往赵府门口走。
高务观走在前面。
陈于陛和巴图跟在后面,隔了半步。
陈于陛小声跟巴图说:“你看,跟他一块儿进去,就妥帖了。”
巴图没应声。
他把角弓换了只手拎,攥紧了。
赵福站在门口。
他看见三个人走过来,脸上的笑没变过。
“高侍郎。陈大人。巴图少爷。”
三个称呼,三个分寸。
他接过高务观手里的木匣子,又看了一眼巴图手里的角弓。
目光只停了一瞬。
他没伸手接。
“巴图少爷,这个您自己拿着吧。老爷看见了,高兴。”
巴图点了一下头。
赵福侧身。
“里面请。老爷说了,人齐了就开席。”
三个人迈过门槛。
巴图的肩膀宽,过门的时候侧了一下身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门槛。
高。
红漆。
铜钉。
他跨过去了。
花厅里已经坐了人。
赵贞吉坐在左手第一把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盏,正跟陈以勤说话。
陈以勤坐在他对面,袖子还挽着,没放下来。
袁炜坐在陈以勤旁边。
拐杖靠在椅子腿上。
他端着茶喝了一口,烫了嘴,嘶了一声。
海瑞坐在最角落。
一个人。
茶没动。
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
朱载堉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坐在袁炜另一边。
穿了件半旧的蓝布袍子,袖口沾了墨渍,没洗掉。
他手里攥着一卷纸,像是来赴宴顺便还要谈公事。
高务观进去,先给赵贞吉和陈以勤行了礼。
两个老头摆摆手,让他坐。
陈于陛跟在后面,先叫了一声“爹”。
陈以勤看了他一眼。
目光从上往下扫了一遍。
石青直裰,浆洗过的硬领子,系着红绳的茶包。
他“嗯”了一声。
没夸,也没挑。
巴图站在门口。
他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花厅里七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赵贞吉端着茶盏看了他一眼。
袁炜歪头瞅了瞅他手里的角弓。
朱载堉把那卷纸放下了。
海瑞连头都没转。
陈以勤对他点了点头。
巴图走进去。
他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来。
角弓搁在椅子旁边,靠着桌腿。
廊下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脚步声。
赵宁从后院走过来。
他穿了一件家常的石青道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
手里拎着两壶酒。
他进了花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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