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
院门被拍响的时候,张府上下已经醒了。
不是自然醒的。
昨夜张居正交代完事情,没人睡踏实。
灵堂那边守夜的丫鬟说,后半夜听见前院有脚步声来回走,是大公子。
门拍了三下。
沉闷的,用手背砸的那种响法。
不是客人叩门,是公差叫门。
张顺从前院廊下起身,整了整衣裳,走到门边。
他没急着开。
“哪位?”
门外一个粗嗓子:“荆州府衙,奉牌票传人。开门。”
张顺把门闩抽了。
门一开,灰蒙蒙的天光里站着五六个人。
为首一个皂隶,腰间别着铁尺,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后头跟着四个捕快,腿上绑着绑腿,脚踩薄底快靴,都是府衙的打扮。
皂隶没进院。
他站在门槛外头,把那张纸展开,扯着嗓子念。
“辽王府差官周德禄具状,告张氏父子纵奴行凶、殴伤人命。奉荆州知府沈大人牌票,传张居正、张敬修到府衙听审。”
声音不算大,但清早的巷子安静,两头的邻居都听得见。
张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往院里回了一句:“老爷。”
张居正从内堂走出来。
一身素色直裰,领口扣得齐整。
头上束着白簪,是守丧的规制。
脚下一双黑布鞋,鞋面干净。
他走到门口,在皂隶面前停住。
皂隶把牌票往前递了递。
张居正没接,扫了一眼。
“知道了。”
他转过身,往内堂走。
皂隶愣了一下,抬脚要跟进去。
张顺横了一步,挡在门口。
“老爷更衣,几位稍候。”
皂隶看了看张顺。
张顺比他高半个头,站在那里不动。
皂隶咽了口唾沫,退回门外。
张居正没去更衣。
他穿戴本就齐整,昨夜怕是没怎么睡。
他走到内堂门口,站住了。
“嗣修。”
张嗣修从偏房里出来。
眼底青黑,衣裳穿得匆忙,腰带歪了一截。
张居正看了他一眼。
“系好。”
张嗣修低头,把腰带正了。
张居正的声音很平。
“我走之后,家里交给你。”
张嗣修抬起头。
张居正说:“稳住。什么都不要做。我自己有安排。”
他看着儿子的眼睛。
“记住,不做任何事,就是最好的帮忙。”
张嗣修嘴唇动了动。
喉结滚了一下,硬是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
“儿子记住了。”
张居正没再多说。
他侧过头,扫了一眼院子。
院里站了一圈人。
老三懋修扶着门框,老四简修缩在廊柱后头。
几个婆子丫鬟挤在灵堂门口,有人眼圈红了。
没人出声。
张居正把目光收回来。
“敬修。”
张敬修从廊下走出来。
脸色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走到父亲身后,站住了。
张居正迈步往外走。
出了院门,皂隶和捕快围上来。
也不算围,就是左右两边各站了两个人,前头一个引路,后头一个跟着。
这阵仗,街坊都看在眼里。
巷口卖豆腐脑的老汉端着勺子愣住了。
斜对面布庄的伙计刚卸了门板,手搁在板子上没放下来。
三五个赶早市的买卖人本来往这头走,远远看见这队人,脚步一顿,绕道了。
张居正走在中间。
步子不快不慢,跟散步似的。
张敬修跟在后头。
他的步子比父亲急,走几步又压下来,压下来又快了。
没人说话。
鞋底踩在青石板上,脚步声参差不齐。
到了府衙。
大门已经开了,门口两个衙役站班,看见这行人过来,往里通传了一声。
皂隶领着父子俩从正门进去,过了仪门,进了大堂。
沈文渊已经坐在公案后头了。
乌纱帽端端正正,绯色官袍,胸前补子是只鹭鸶。
他双手搁在案上,左手边摆着惊堂木,右手边放着一叠纸卷。
两侧皂隶各站两排,手里水火棍拄地。
“威——武——”
堂威喊过,声音在大堂里嗡嗡地滚了一圈。
堂下左侧,已经跪着一个人。
三十来岁,穿一件青绸袍子,干净整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跪姿端正,膝盖并拢,双手按在膝上。
王府的管事模样。
张敬修被带到右侧。
他站定了,没动。
他偏过头,看了父亲一眼。
张居正站在堂下正中。
目光平视前方,看都没看他。
张敬修收回目光。
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他跪得干脆。
沈文渊在公案后头坐直了些。
他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
“啪”的一声。
“原告,将你所告之事,从头说来。”
左侧跪着的人磕了个头。
“回大人的话。”
他开始说。
说的是周德禄被打的经过。
王府派他上张府送信,好言好语,结果张家大公子一声令下,十几个家丁冲出来,拳打脚踢,周德禄被打得头破血流,左臂折了,至今卧床不起。
说到周德禄被拖在地上打的时候,这人声音哽了一下。
“……浑身上下没一块好皮。”
他把额头磕在砖面上,闷声说了句:“恳请大人做主。”
沈文渊听完,点了点头。
他转过脸,看向堂下正中。
那个人还站着。
沈文渊脸上挤出笑来。
“张阁老。”
张居正没接话。
沈文渊的笑挂在脸上,有点僵。
他清了清嗓子。
“按例,民案到堂,原告被告都要跪着回话。这是常规。”
张居正抬眼看他。
就这一眼。
沈文渊后背的汗一下子洇出来了。
那道目光不算凌厉,甚至谈不上冷。
就是沉,往下压的那种沉。
他在公案后头坐了这么多年,升堂问案,下头跪着的人什么样的都见过。
可今天这个,不一样。
张居正开口了。
“你还知道我曾是阁老?”
沈文渊的手指在惊堂木上搭着,没敢再拍。
“在朝廷里,能让我下跪的,只有皇帝和太后。”
张居正的声音不高。
大堂里回音重,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即便我如今丁忧在家,功名声望尚在。大明朝对闲住、丁忧的前大臣有优待。公堂见官,可以不跪。”
堂上没声了。
两排皂隶拄着水火棍,眼睛盯着地面,大气不出。
左侧跪着的王府代理人偏了偏头,又赶紧把脸低下去。
沈文渊坐在公案后面,后背贴着椅背。
他昨天在辽王府偏厅里接这差事的时候,算过账。
丁忧白身的前大臣,对上盘踞荆州几十年的藩王,这笔账不难算。
可他没怎么见过张居正。
他以为这案子就是个正常流程。
有人告官,他受理。
依律办事,谁也挑不出毛病。
昨夜收了银子,他也觉得心安理得——王府递过来的,不收才反常。
今天这几句话听完,他两条腿在案桌底下发软。
让张居正当堂下跪,是辽王府的原话。
朱宪㸅说得明白:“先灭他的气焰。让他跪着,才好问话。”
眼下看,这事办不到。
不是他沈文渊不想办。
是张居正站在那儿,他根本张不了这个口。
那道目光的分量,不是牌票和惊堂木能压得住的。
沈文渊把笑重新堆回脸上。
“下官无知,下官失仪。”
他转头吩咐左右。
“给张……”
顿了一下。
“给张先生看座。”
一个皂隶搬了把椅子上来,放在堂下正中偏右的位置。
张居正看了那把椅子一眼。
没坐。
他就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侧。
沈文渊的笑没散。
笑归笑,案子得办。
银子收了,辽王府那头交不了差,他的日子比现在得罪张居正还难过。
他不能因为几句话就退堂。
沈文渊干咳一声,坐正了身子,把知府该有的架子重新端起来。
他拿起惊堂木,拍了一下。
“带人证上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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