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没了。”
这三个字砸在砖面上,比惊堂木沉。
堂上两排皂隶拄棍站着,眼睛盯地面,谁也不敢抬头。
原告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砖缝,呼吸声粗了一截。
两个小厮缩着肩膀,矮胖的陈贵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寸,像是想把自己藏进后头那根柱子里。
沈文渊的手指还搭在惊堂木上。
他没拍。
不用拍。
满堂的人都听明白了——案子从殴打伤人,变成了殴打致死。
伤人,赔银子,关几天,了结。
致死,那是人命官司。
张敬修跪在右侧,膝盖死死抵着砖面。
他的手指还抠在砖缝里,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那儿。
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褪下去。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又张了一下。
“不可能。”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又低又哑。
沈文渊看了他一眼。
张敬修的喉头滚了一下。
第二句话比第一句高了三分。
“这分明是诬陷!”
他膝盖往前蹭了半步,上身直起来,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
“绝对是诬陷!”
声音劈了。
“把人扔出去的时候,他还能走!皮外伤,最多腿打折——怎么可能吐血而死?”
堂上两排皂隶同时攥紧了水火棍。
张敬修的眼睛通红,盯着公案后面的沈文渊。
“他在辽王府待多少天了?这些天出了什么事,谁看见了?人好端端的,眼下倒死了——”
啪。
惊堂木拍下去。
沈文渊的笑没了。
他坐在公案后头,腰板挺得笔直,目光压下来。
“肃静。”
张敬修胸口剧烈起伏,嘴唇还在抖。
沈文渊拿起惊堂木,又放下。
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张公子。这是公堂。”
他顿了一拍。
“你咆哮公堂,扰乱审讯。若不是看在张阁老的面子上,该掌嘴。”
张敬修盯着他。
腮帮子咬得咯吱响,胸口一起一伏。
他的手从砖缝里拔出来,握成了拳。
还想再顶。
嗓子眼里那口气已经顶到喉头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
很轻。
轻到堂上大半人没听见。
张敬修听见了。
那口气堵在喉头,往上冲了半寸,又被硬生生压回去。
他的拳头松开。
手指在膝盖上摁了一下,又摁了一下。
胸口还在起伏。
幅度一点一点小下去。
他把头低了回去。
堂上安静了几息。
沈文渊的目光从张敬修身上收回来,转向堂下正中。
张居正站在那里。
素色直裰,白簪束发,双手垂在身侧。
方才那声轻咳之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像是咳了一下,仅此而已。
沈文渊堆上笑。
这回的笑比方才收敛些,嘴角没有完全翘起来,只是眼角挤出几道纹路。
“阁老见谅。令公子年轻气盛,下官不与他一般见识。”
张居正没接这句话。
沈文渊也不在意。
他把笑收了一半,正了正身子,拿起公案上的纸卷扫了一眼。
“只是——”
他放下纸卷。
“出了人命,案子的性质就不同了。”
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
“按我大明律,殴人致死,嫌犯须即时收监候审。张公子……”
他看了看右侧跪着的张敬修,又转回来看张居正。
“按程序,得先收监。”
顿了一下。
“阁老看如何?”
这一句问得客气。
太客气了。
收监嫌犯是知府的职权,用不着征求谁的意见。
沈文渊偏偏要问张居正的意思,摆出一副给面子的姿态。
给面子,也是做给堂上人看的——你看,我沈某人处处尊重张阁老,可程序就是程序。
张居正站在堂下。
他没看张敬修。
辩解没有意义。
官场上的事,不全靠道理,也不只靠证据。
周德禄死得蹊跷,蹊跷到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可越是蹊跷,越不能在这个堂上说。
时机不对。证据递上去,对方顺势再扣一顶“畏罪狡辩”的帽子,反成催命符。
他开口了。
“可以。”
两个字。
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情绪。
沈文渊点了点头。
他抬手一挥。
“来人。”
两名皂隶从侧边上前,一左一右站到张敬修身侧。
张敬修跪在地上,身子僵了一瞬。
皂隶弯腰,一人架一边,把他从砖面上提起来。
张敬修站起来的那一刻回了头。
他看着父亲。
张居正站在堂下正中,目光平视前方。
没有回头。
张敬修的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出来。
两名皂隶架着他,从侧门带了下去。
脚步声拖在砖面上,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堂上又静了。
左侧的原告伏在地上,一直没抬头。
两个小厮缩在后头,大气不敢出。
沈文渊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又开口。
“阁老。”
他的语气换了一层。
方才审案子的时候,他是知府,端着架子。
这会儿张敬修带下去了,他把架子卸了三分,语气里多了几分为难。
“案情到了这一步,下官不敢隐瞒。”
他把纸卷合上,搁在案面右侧。
“殴打王府命使致死,又牵涉到阁老本人——这案子,荆州府办不了。”
张居正看着公案。
沈文渊接着说。
“下官须即刻行文上报湖广按察使司,由上头定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只是……案子没结之前,阁老也不便离开荆州。”
他的目光从案面上抬起来,落在张居正身上。
“下官不敢委屈阁老。大牢那种地方,万万不敢请阁老去的。”
这话说得恳切。
也说得滴水不漏。
不下狱,是给面子。
不让走,是扣人。
一正一反,全裹在客气话里。
“衙门后头有几间清净的厢房。阁老若不嫌简慢,可否在衙门小住一阵?等上头批文下来,再做定夺。”
堂下站着的人没有立刻回话。
堂上两排皂隶拄着棍,眼睛盯着地面。
左侧伏着的原告额头贴在砖上,纹丝不动。
张居正看着公案。
公案上搁着纸卷、惊堂木、砚台、毛笔。
沈文渊坐在公案后面,堆着恰到好处的为难和恭敬。
片刻。
张居正点了点头。
沈文渊松了口气。
这口气他没藏住,堂上离得近的皂隶都听见了。
“多谢阁老体谅。下官这就安排人收拾厢房。”
他站起来,冲左右吩咐了几句。
堂下的人陆陆续续动了。
原告被扶起来,两个小厮被带下去,皂隶收了水火棍,鱼贯退出。
张居正站在堂下正中。
从头到尾,他没往侧门看一眼。
方才沈文渊做的每一步,都合大明律。
受理、传讯、取证、收监嫌犯、留置关系人、上报上司。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
免跪,是给阁老体面。
不究咆哮,是看在阁老面子上。
不下大狱,是格外的恩典。
处处都留了余地。
处处都客客气气。
可对张居正这样的人来说——
你不偏袒他,就已经站到了他的对面。
一个皂隶从侧门进来,低着头,走到张居正身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张阁老,请随小的来。”
张居正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
拇指捏了捏食指的指节。
松开了。
他抬步,跟着那个皂隶,往侧门走去。
素色直裰的下摆拂过砖面,没发出一点声响。
沈文渊站在公案旁边,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侧门帘子后头。
他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送到嘴边。
抿了一口后,他端着茶,站了好一会儿,才把茶盏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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