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勒在门前,碎石子溅了几颗,打在台阶上。
老刘迎出去,腿发软,差点绊在门槛上。
来人翻身下马,锦衣卫的飞鱼服在晨光里一晃。
为首那人三十出头,腰间挂着一柄绣春刀,手里捧的是一只鎏金匣子。
火漆封口。
明黄绸面。
圣旨。
老刘“扑通”跪了。
张顺从院里赶出来,看清那只匣子,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转头朝书房方向喊了一嗓子。
声音劈了。
张居正已经站在廊下。
他看见了。
那只鎏金匣子的成色、封口的火漆、捧匣人身上的飞鱼服——他在内阁当了多少年差,圣旨经手过多少道,一眼就认出来。
昨夜没睡。
眼底青灰色的,袍子却换过了,整齐,领口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往前院走。
步子稳。
张嗣修从东厢出来,袖带还没系利索。
看见前院跪了一片人,愣了半息,立刻跟上去。
张敬修也从屋里出来了。
没人喊他,他自己出来的。
前院的箱笼码了半院子,捆扎的绳子还没系完,散在地上,没人管了。
张居正走到正门台阶前。
站住。
撩袍,跪下。
膝盖磕在青砖上。
砖面冰凉,隔着袍子渗上来。
身后,张嗣修跪下。
张敬修跪下。
张顺跪下。
老刘早就跪着了。
几个搬箱笼的小厮也跪了,跪得七零八落,头都不敢抬。
晨光灰白。
廊下的白幡垂着,没有风,一动不动。
为首的锦衣卫将匣子交给身后一人,那人上前一步,取出圣旨,双手展开。
是个中年文官,五品的补服,面容板正。
钦差。
他清了清嗓子,扬声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声音不高不低,一个字一个字砸下来,在前院的砖墙之间来回撞。
“内阁次辅张居正,忠勤体国,久历枢机。今有辽藩不法事,亟宜勘正。着即以张居正为钦差大臣,会同三法司、湖广巡按、按察使,勘查辽府一应事体。”
跪着的人都没动。
张居正的手搁在膝上,指节平平的。
钦差的声音继续往下走。
“所勘之案,凡三——”
“其一,辽藩交通谋逆,遣人行刺首辅赵宁,意图祸乱朝纲,大逆不道。”
白幡的角动了一下。
不是风,是哪个小厮打了个哆嗦,带起来的。
“其二,辽藩在藩危害乡里,戕害百姓张文明,迫辱大臣丁忧,残虐害民。”
张居正的手指收了一下。
很轻。
跪在他身后的张敬修看不见父亲的手。
但他看见父亲的后背,纹丝没动,脊梁骨像根铁条撑在那里。
“其三,辽藩有亏藩臣伦纪,违祖制,悖人伦。”
这一条念得短。
没展开。
钦差顿了一息,接着往下。
“所授之权——人证案卷,许其提调;王府官属及地方涉案官员,许其先行停职候勘;案情进展,专折奏闻,不经六科。”
张嗣修跪在地上,拳头攥了。
专折奏闻,不经六科。
这是天子亲裁的规格。
“宗室本支,不得擅拘擅审,俟旨定夺。”
最后一条是边界。
圈子画到这儿,框住了。
钦差把声音收稳,念出最后两个字。
“钦此。”
前院安静了。
连鸡叫都没有了。
张居正俯身,额头磕在青砖上。
一下。
砖面冰的,硌得额骨生疼。
“臣张居正,叩谢天恩。”
声音沉稳。
他直起身。
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僵。
手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
站起来那一瞬——
他笑了。
不是那种收着的笑,不是寒暄客套时挂在嘴角的弧度。
是纵声大笑。
笑声从嗓子里冲出来,在前院的砖墙之间滚了一圈。
不算高,却压不住。
张顺抬起头,愣了。
他跟了老爷二十多年,没见过这种笑法。
老刘跪在最前头,脖子缩了缩,不敢回头看。
钦差也怔了一下。
手里的圣旨还没卷回去。
张居正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眼泪顺着脸上的纹路淌下来。
张嗣修从地上站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想喊一声“父亲”,没喊出口。
张敬修也站起来了。
他看着父亲的脸,看见那张永远端着的脸上,泪和笑搅在一处。
张居正抬手抹了一把脸。
袖口蹭过眼角,湿了一块。
笑声慢慢矮下去。
他低了头,声音压成一句,像是说给自己听。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云甫也。”
没人接话。
前院里跪着的、站着的,没一个敢出声。
笑意从他脸上一点一点退下去。
眉眼重新收住。
那个在内阁椅子上坐了多年的人,回来了。
他转向钦差,拱手。
“天使远来辛苦。”
钦差这才回过神,把圣旨卷好,双手递上。
“请张阁老接旨。”
张居正双手接过,交给身后的张顺。
张顺捧着圣旨,手都在抖。
钦差身后,一名随行上前一步。
手里托着一封信。
不是公文的制式。
普通的信封,封口用的是寻常火漆。
“张阁老,赵阁老另有书信,嘱咐面交。”
就这一句。
多一个字都没有。
张居正看见信封上的字。
赵宁的笔迹。
他认得。
在内阁共事那几年,多少票拟、多少手令、多少批条子,那笔字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他接过信。
转身。
背对着所有人。
廊柱旁边,日头从云缝里挤出一条光,打在砖地上,窄窄的一条。
他拆开封口。
信纸抽出来,不长,一页半。
墨色沉实,落笔利落,没有涂改。
第一行就是:
“叔大亲启。辽藩此贼,早已该死。”
张居正的嘴角动了一下。
往下看。
赵宁说他自泉州回京,路上耽搁了些时日。
没细说耽搁了什么,一笔带过。
只说累叔大在江陵受了这一场苦,是他回京晚了。
再往下。
让他踏踏实实在荆州,把罪证一条一条落实,该提调的提调,该停职的停职,交上来。
最后一行:
“朝廷会给你一个交代,也给逝去的张老爷子一个交代。”
信到这里,收了。
没有落款处的寒暄,没有保重之类的话。
张居正捏着信纸。
指节把信纸边缘捏出一道褶。
风过院子,廊下的白幡晃了一下。
他没说话。
把信折好,一折、两折,贴着胸口收进怀里。
信纸还带着路上颠簸的折痕,贴在胸前,硬硬的一小块。
他站了几息。
转回身的时候,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走到钦差跟前,拱手。
“天使一路劳顿,先请府中用茶歇脚。敬修,去安排。”
张敬修应了一声,领着钦差一行往偏厅去了。
张居正看向张顺。
“后堂柜里那份证据,取出来清点。”
张顺点头。
“府衙、巡按衙门、按察司——凡与辽藩相关的案卷,今日就行文调取。”
“是。”
“会勘随从名单,拟一份出来,午前给我过目。”
声音平。
一条一条,跟拨算盘珠子似的。
张敬修在偏厅门口回了一下头。
他看见父亲站在院子中间,对着张顺吩咐差事。
张嗣修站在廊下,没人吩咐他。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父亲刚才跪过的地方,青砖上有两个浅浅的印子。
前院恢复了安静。
搬箱笼的下人还杵在原地,绳子垂在手边,不知道该继续捆还是该拆开。
张顺从后院出来,怀里抱着油布包好的木箱,快步往书房去了。
张居正站在廊下。
怀里贴着那封信。
他望向院墙外面。
辽王府在城的另一头。
隔着几条街,几道墙,几重门。
此刻那扇门还关着。
不会关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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