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央央接过黄铜钥匙。
钥匙落入掌心,触感微温,是金慕白体温焐出来的那点热度。
她将它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掐起寻踪诀。
淡金色的灵力从指缝漫出,像细丝般缠上钥匙。
钥匙上残留的微弱气息,被灵力一点点牵引出来,在她掌心凝成一缕淡淡的烟雾。
烟雾盘旋瞬息,忽然象有了方向似的,倏地朝着棺群深处飘去。
它穿过层层棺木缝隙,绕过那些或腐朽或崭新的棺盖,最终停在了一口毫不起眼的薄棺前。
那口棺材混在成百上千口棺木中间,边角已经腐朽得起了毛边,棺盖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料。
和其他棺材一样,棺头上也贴着一张褪色的噬魂饲运符。
凌央央低头看了看棺木,又回头瞥了一眼远处那座三层石台上的叠棺葬式,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口棺材的位置,正对着石台最顶层那两口主棺之间——
不偏不倚,恰好卡在两道貔貅衔财铜雕的视线交汇点上。
恰恰是整座叠棺阵的第一重阵基。
凌央央蹲下身,用指尖拂去棺头上积着的灰尘。
棺木表面镌刻着一圈细密的花纹,被年月磨蚀得几乎看不清。
但顺着纹路仔细辨认,还是能看出来——那不是普通的花纹。
是一圈倒写的镇魂符。
镇魂符本该正写,用于安抚亡魂、护佑往生。
倒写,意思就全反了——
是让亡魂困在阵中,永世不得超生,将生前的所有气运、命数、福报,尽数抽离,顺着阵眼,供奉给这棺木所朝的方向。
而棺木所朝的方向,正是那两口主棺。
换句话说,金慕白的母亲,是这座邪阵里,第一个被用来献祭的活人。
凌央央站起身,看向金慕白。
金慕白显然也懂些玄门道行,目光扫过倒转的符纹时,指尖猛地攥紧。
他定定望着那口薄棺,黑眸里翻涌着怔忡与钝痛,伸出去的手悬在棺盖上方寸许,迟迟落不下去。
“央央……他看起来好可怜啊。”小酒扒在凌央央肩头,小声说。
凌央央没作声。
金家这潭深水,吃人不吐骨头。
能在这种环境里攥住父辈资源、一路闯到影帝位置、开办公司、在名利场里混得风生水起;
私底下,还能暗自根据线索一路查到金沙洼!
金慕白,从来都不是什么单纯无害的小可怜。
他有城府、有手段,有藏在温和皮囊下的韧与狠,唯有母亲的失踪,是他从未愈合过的软肋。
此番她承了金慕白的引路之便,才能顺利找到这处隐蔽的叠棺饲运窟;
如今帮他锁定了母亲遗骸的所在,这份人情便算两清了。
接下来,是开棺认人、还是有仇报仇,全是他自己的选择。
凌央央收回目光,转身闭目凝神。
她指尖微动,一滴赤红本命精血从指腹渗出,在空中凝成极小的血珠。
“凌墨。”她低声唤了一句。
血珠颤了颤,朝着石室另一侧墙角飘去,却在半空中晃了晃,迟迟落不下去。
这锁运窟里积沉了太多枉死的冤魂,怨煞浓稠得象是实质的泥沼,连血脉牵引都寸步难行。
凌央央眉头微蹙,抬手挥散周遭翻涌的煞气,血珠这才晃晃悠悠坠到墙根,随即消散开来。
傅宴宸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处墙角。
他垂眸看着地面。
几个均匀分布的圆形凹槽排成北斗七星的型状,嵌在青砖地面上。
槽里还残留着深褐色的干涸痕迹,是灯油混着什么东西烧干后留下的。
凌央央走到近前,只见凹槽边缘的砖石,被常年炙烤得微微发黑,但周遭的气息却比石室里别处稳得多——
显然,原本摆在这里的东西,是这片死地里唯一的镇压之物。
定霜凑过去一看,脸色骤变:“是镇魂灯!七盏正好映射叠棺阵的七个阵眼,本该用来镇住棺里的怨魂尸煞……”
“不止是镇魂。”凌央央指尖捻起一点凹槽里的残屑,眸色冷了几分,
“这是养魂灯。整座阵的主阵眼,讲究‘魂身份离温养’,石台上空着的那口棺位,等的就是凌墨的肉身;
这七盏灯里,有一盏镇的是凌墨的生魂,其馀六盏是他们抓来的魂魄,用来当阵引喂给邪阵。
等肉身一入棺,魂归本体,整座阵的抽运速度会翻十倍,金家先祖能直接吸尽全部寿数气运。”
然而现在,养魂灯已经被人先一步带走了。
站在央央肩头的小酒轻轻抽了抽鼻子:“灯的气息还很新。央央,他们刚走不久!”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砰”的一声重响,紧接着是金慕白的闷哼。
只见棺盖已被推开大半!
一道发黑的影子煞从棺里弹出来,指甲尖利如钩,直扑金慕白面门。
金慕白反应极快,侧身堪堪躲开。
他手指飞快从对方手里拽下什么,指尖擦过一道阴风,惊得后颈泛起一层冷汗。
伴随着这一生棺盖落地,仿佛彻底打开了某种禁制。
沿石壁的上百口薄棺骤然齐齐震动,“砰砰砰”的撞击声连成一片,震得石室簌簌落灰。
棺盖疯狂抖动,象有无数东西在里面拼命往外撞,沉闷声响砸得人耳膜发疼。
镇魂灯一撤,叠棺阵的压制之力彻底崩解。
积攒了二十年的怨气煞气瞬间反噬,所有被镇压的尸煞怨魂,都要破棺而出!
就在这混乱关头,一道瘦削的人影从石室暗处猛地冲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沾满了灰土,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露出一张削瘦的脸。
她手里捏着一张阳火符,看都不看就朝着棺群狠狠砸了过去!
“烧!都给我烧干净!金家的东西,全都该下地狱!”
符纸遇煞即燃,一团赤红火焰“轰”地炸开,顺着干燥的棺木缝隙飞速蔓延,转眼就燎着了半面墙的棺材。
火光映着女人狰狞扭曲的脸,映着她眼底那股子不顾一切的癫狂,正是李曼!
她脸上沾着灰,眼神里满是疯癫的恨意,看着燃烧的棺群放声大笑,眼泪却跟着往下掉。
金慕白刚躲开尸煞的袭击,见状眉头紧锁,闪身避开扑面而来的热浪。
凌央央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李曼,你疯了?!”
这叠棺阵本就在反噬临界点,阳火一催,怨气只会炸得更凶。
到时候所有怨魂都会被烧得魂飞魄散,整座石室都会被怨煞吞没,他们所有人都得陪葬在这里!
凌央央不敢耽搁,双手飞快掐诀。
淡金色灵力从她周身铺展开来,凝成半透明结界,挡住翻涌的火舌与怨气。
定霜也立刻上前结印,稳住结界边缘!
二人合力在冲天火光与怨气里,硬生生撑开一方狭小的逃生空间。
“金家害死我爸妈!害死了那么多无辜的人!”李曼冲着凌央央嘶吼,她指着金慕白,声音嘶哑,
“你难道不认识他?大名鼎鼎的金慕白,金家大公子!你为什么还要帮他?
金家从上到下都烂透了,没有一个好人!他们都该死!”
“李曼!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定霜气得声音发颤,
“你说了不会被仇恨蒙蔽双眼,不会做傻事。
你答应过我要查清真相,要用堂堂正正的方式报仇。你说只会找金家元凶报仇,不会伤及无辜!”
“无辜?这里哪有什么无辜——”李曼眉眼狠戾地打断了定霜没有说完的话。
“棺里的人,就是无辜。”凌央央冷声打断她,声音通过火光传过来,清淅又冷冽,
“你只知道金家把人埋在这里,却不知道这些都是被抓来献祭的普通人。
你一把阳火符烧下去,不是报仇,是让这些枉死的人魂飞魄散,连轮回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你这根本不是报仇,是拿无辜者的魂魄,泄你的私愤。
你现在做的,和金家人又有什么区别!”
李曼猛地怔住,疯癫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
她只查到父母被金家害死、尸身丢进了这地下棺阵,想着一把火烧了这里给父母陪葬。
从来没人告诉过她,这些棺木里困着的,是和她父母一样的枉死者。
烧了棺,便是连他们最后一点转生的机会都烧没了。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飞溅的阴火已经燎到了她的骼膊,烧焦的皮肉味混着怨气弥漫开来!
她却象感觉不到疼似的,依旧僵在原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不知道会害了他们。我不知道!”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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