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正午。
沉睡中的陆川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
随后，他费力地将沉重的眼帘撑开了一条细缝。
还未等他的视线彻底聚焦。
后脑勺便猛然泛起一阵阵发胀的酸麻。
太阳穴更是像塞进了一台失控的小型冲压机，突突突地狂跳不停。
陆川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微弱的轻哼。
抬起沉重的右手搭在额头上。
五指插进蓬乱的碎发里。
使劲按揉着酸胀的头皮。
在陆川的脑海深处，最后的画面清晰——
昨夜除夕，餐厅的长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
自己自信满满地推导出了常人五倍代谢效率的闭环逻辑。
端起那盏盛满高度白酒的瓷杯。
豪气干云地迎向飞天手中的分酒器。
碰杯之后的全部经过。
宛如被一块黑板擦当场抹平。
连半丝涟漪都没剩下。
断片了。
彻彻底底的断片了。
陆川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浊气的心虚闷哼。
他翻动身躯，转头望向病房另一侧。
距离病床数米开外的操作台正端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赵一帆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挺拔的藏青色休闲西装。
内搭浅白衬衫，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防蓝光眼镜。
赵一帆微微垂着头。
正神情专注地翻看着那张折叠整齐的白卡纸。
在他手边还散落着几叠用黑色签字笔密密麻麻写满公式的推演手稿。
赵一帆指尖微顿，缓缓抬起头来。
镜片后的狭眸平静无波，淡淡地扫了床上的‘病号’一眼。
“醒了？”
赵一帆合拢手里的纸页，随手搁在桌角。
陆川用手肘撑着松软的床垫，吃力地坐直了身躯。
他清了清发紧的嗓子，干涩嘶哑地挤出几个字。
“几点了？”
“中午十二点二十。”
陆川揉着生疼的太阳穴，嘴角扯出一抹掩饰尴尬的苦笑。
“我昨晚……是不是喝高了？”
赵一帆缓缓的从椅子上站起身。
迈步走到床头柜旁。
伸手朝托盘扬了扬下巴。
“先把蜂蜜水喝了。”
床头柜的白瓷托盘里，正稳稳摆着一只盛满温水的大号玻璃杯。
清亮的温水里融化了黏稠细腻的洋槐蜜。
散发出淡淡的花香与温热的甜润水汽。
杯壁温热，显然是刚换过不久，温度正适宜入口。
陆川也不客气，抓起玻璃杯仰起脖颈。
“咕嘟、咕嘟。”
大口大口的温热蜂蜜水顺着干涸滚烫的食道倾泻而下。
温润细腻的甜意如同一道甘泉，缓缓抚平了胃里残留的灼烧感。
陆川放下空杯。
胸腔里那股抓心挠肝的干渴终于消退了大半。
混沌停摆的大脑总算重新转动了起来。
他把杯子搁回托盘。
再次抬起眼眸。
有些心虚地打量着身旁的赵一帆。
“一帆。”
“昨晚碰杯之后……我没说什么胡话吧？”
“大家……昨晚都还好吧？”
陆川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
“实不相瞒，我好像断片了，后面的事完全没印象了。”
听到这番小心翼翼的试探。
站在床边的赵一帆，原本平整的嘴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那双藏在金丝镜片后面的狭眸里，掠过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赵一帆面部肌肉紧绷，视线微不可察地朝天花板移开了半寸。
他语气含糊，轻描淡写地回了两个字。
“没事。”
“真没事？”
陆川眉头拧起，愈发觉得对方这副神态里藏着猫腻。
以赵一帆的性格，若是真没事早就开口了。
这种欲言又止的遮掩，反而透着反常的危险。
正当陆川打算刨根问底之际。
“咔嗒。”
门锁弹开发出一声微响。
紧接着，厚重严实的房间门被缓缓拉开了一条缝隙。
两道穿着黑色战术便服的高大身躯，一前一后地迈步走进了套房内侧。
打头走在前面的，是负责骆驼国安保的一谋。
跟在后方的则是昨夜豪情万丈要分高下的飞天小队队长，茅泰。
两人手里各自稳稳端着一只覆着银色保温罩的大号金属餐盘。
“陆总，午餐备好了。”
一谋在长条茶几前止步，声音低沉平缓，带着行伍之人惯有的干练。
坐在床头的陆川松了一口气，刚准备舒展双臂掀开被子下床。
然而。
就在他抬起眼眸，看清走到阳光下的两张面孔时。
“咔。”
陆川掀起被角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住了！
整个人宛如被一道自九天落下的雷霆当头劈中一般。
两颗眼珠子一点一点瞪圆，嘴巴逐渐张开。
茶几旁。
向来冷硬沉稳的安保总负责人一谋。
此刻那张刀削斧凿般的面颊左侧，正顶着一团触目惊心的乌青！
左眼眶周围高高隆起，泛着深紫发黑的淤血。
眼皮被挤压得几乎眯成了一条细缝。
活脱脱肿成了一只熟透开裂的紫李子！
而在他身后半步。
昨晚气吞山河、自诩千杯不醉的酒尊飞天。
伤势更是惨烈到了滑稽的境地。
飞天的整只右眼眶全数陷进了一圈深黑色的浓重淤青里。
眼白布满血丝。
甚至在右侧额角的眉骨上方还工整严密地贴着一块白色的无菌加压纱布，边缘隐隐渗出一丝淡淡的碘伏黄渍！
两个在枪林弹雨里能徒手拆装爆破装置的顶级安保人员。
就这么顶着两只对称整齐的乌青熊猫眼，一左一右地立在茶几前。
陆川坐在病床正中央，手掌依然悬在被子上。
日光洒在被面上泛起一层暖意，但屋内的温度仿佛直降到了冰点以下。
一谋目不斜视地将托盘里的银色保温罩掀开。
露出内里精心炖煮的滋补鸡汤与两碟清淡小菜。
飞天动作麻利地将餐具整齐摆好，把两只白瓷小碗推到了茶几中央。
做完这一切。
两人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眼皮都没往床头方向瞟过一眼。
飞天悄无声息地向后挪了半步，双手交叠垂在小腹前方。
一谋笔挺伫立在侧面，两只眼睛紧盯着对面的墙壁。
尴尬的气氛如同潮水般蔓延，迅速挤满了病房的每一个角落。
陆川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目光从一谋左脸那团熟透的烂李子，缓缓挪到飞天额头上那块显眼的医用纱布。
陆川浑身的寒毛倒竖，巨大的荒唐感直冲天灵盖！
他僵硬地收回掀被子的手掌，有些心虚地把被角往胸口拽了半寸。
随后，陆川缓缓抬起颤抖的食指。
指尖在半空中颤巍巍地指向两名得力干将青紫肿胀的面颊。
陆川使劲压低了嗓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一句心虚至极的话。
“这……这是昨晚我揍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立在书桌旁的赵一帆摘下了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赵副总缓缓低下头。
单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高挺鼻梁。
深深地闭上了双眼。
自胸膛深处，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意味深长的气。
“老陆，要不然以后你还是把酒戒了吧……”
“你这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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