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不死火山的方向,师徒三人一路西去,这一日走到了一处地界。
还未近前,三人便齐齐皱起了眉头,只见眼前的天地,污血遍地。
大地上没有草木,没有山石本来的颜色,入目尽是一种暗红色的污秽,那污血干涸了不知多少年月,厚厚地积了一层又一层,踩上去黏腻作响。
天地之间更无半分灵机,别说修士连一只飞鸟、一只虫蚁都看不见,生灵绝迹,寸草不生。
"这是什么鬼地方。"
孙悟空捂了捂鼻子,"俺老孙走了这么多地方,就没见过这么脏的地界。"
金蝉子没有说话,只是捻起一撮污血染过的泥土,在指尖轻轻摩挲,佛眼之中,那泥土里残留的怨毒之气清晰可见。
"阿弥陀佛。"
金蝉子禅杖一顿,唤来了此地的土地。
那土地老儿从污血底下钻出来,形容枯槁,一身灵气黯淡无比,见了三人,也是颤颤巍巍地打了个躬。
"小老儿见过圣僧,见过二位爷爷。"
"土地老儿我问你,这是个什么所在?怎么污秽成了这副模样?"
土地老儿叹了口气。
"回爷爷的话,此处唤作听雷山地界,原本也是一方净土,后来混沌合身大道,天地之间清浊重衍,那些混沌魔神的污血为天地所不容,从混沌之中倾泄下来,无处可去,便尽数落到了此处。自那以后,这方地界灵机断绝,生灵死绝,就成了这般模样。"
"那这污血就没人管管?"
土地老儿苦笑道,"这污血里裹着混沌魔神的怨毒之气,沾者即病,染者即疯,寻常仙佛躲还躲不及,谁愿意管呢?"
金蝉子站起身来,望着这污血漫天的地界,半晌这才缓缓道:"世人苦难实多啊。"
一行三人继续西行,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大山,那山通体赤黑,山势狰狞,山腰之上雷云终年不散,闷雷声一阵接着一阵,自云层深处滚过,像是山腹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嘶吼。
"到了,这山就叫听雷山。"
土地老儿在前面引路,到了山脚下便缩回了地里,死活不肯再往前一步。
三人立在山脚下,抬头望去,那山怎么看怎么诡异,明明雷云蔽日,山中却无一丝生气,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猪八戒扛起九齿钉耙,有些好奇的看了一眼,道:
"师父,猴哥,这听雷山看着诡异,俺去打听打听情况,你们在这儿稍等片刻。"
说罢,也不等二人答话便迈开大步便上了山。
金蝉子与孙悟空在山脚下等着,一直到日头偏西的时候,山上的闷雷滚了一轮又一轮,猪八戒却连个人影都没下来。
孙悟空玄天法眼一凝,"呆子怕是出事了。"
金蝉子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们师徒二人上山去看看吧。"
二人当即驾云而上。
片刻之后,二人便看见了那座大殿,那大殿上书听雷殿,殿前的广场之上,密密麻麻全是妖怪。
牛妖、狼妖、蛇妖、蝠妖,形貌各异,妖气冲天,粗粗看去竟有数万之众。
这些妖怪竟也不嫌这污血之地肮脏,一个个或坐或卧,喝酒的喝酒,赌钱的赌钱,污血糊了满身也浑不在意,仿佛此处不是绝地,而是他们的安乐窝。
孙悟空与金蝉子按下云头,落在了殿前。
满场小妖见了,先是一怔,随即呼啦啦围了上来,就那么团团围着,一个个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
孙悟空忍着火气,耐着性子问道:"方才有个猪头人身的和尚上山了,如今何在?"
那领头的小妖嘿嘿一笑,半点都不避讳的说道:
"你说那个胖和尚啊,被我们家大王给抓了。"
"什么?!"
孙悟空一听,火腾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好胆!俺师弟你们也敢抓?识相的赶紧把人放了,不然俺老孙一棍下来,掀了你们这座破山!"
"放人?"
小妖们对视一眼,笑声更大了。
那领头的小妖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大圣爷,不是小的们不放,是我们家大王说了,今儿个抓了师弟,明儿个就能等来师兄。您瞧这不就等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听雷山深处,一声雷鸣炸响。
轰隆隆——
滚滚雷云自山巅倾泻而下,风水之力席卷天地,狂风骤起,血雨倾盆,整座听雷山都在这一声雷鸣之中活了过来。
雷云殿大门轰然洞开,一头牛头人身的凶物自殿中踏出,身形如山,双角如戟,周身缠绕着漆黑的风雷,一双铜铃大的眼睛落在孙悟空身上,那声音更是宛如洪钟:
"孙悟空,久仰了,俺乃混世牛魔王!"
"你家师弟在我手上,听说你这师父擅长念经,只消你们师徒几人在我这听雷山待上个万儿八千千,将我听雷山的戾气镇压了,我便放你们离开。”
孙悟空冷笑一声,也不多话,混世铁棍迎风一晃,当头便砸了过去,"管你什么魔王,先吃俺一棍!"
这一棍下去,天地失色,如今的孙悟空何等道行,斗战圣道加身一棍之威惊天掣地,棍影未至,整座听雷山的雷云便被搅碎了大半。
牛魔王不敢怠慢,手中水火棍祭出,硬接了这一棍。
一声巨响,牛魔王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棍砸得倒滑出去千丈。
"好猴头,有几分力气!"
牛魔王甩了甩头,眼中凶光更盛,咆哮一声再度扑上。
二人战在一处,这一战打得雷云崩散,污血冲天。
可战了不过数十回合,牛魔王便渐渐落在了下风,孙悟空的斗战圣道越战越勇,一棍重过一棍,到后来牛魔王只能抱头招架,连还手的空隙都找不着。
"好!好!好!"
牛魔王挨了一棍,索性借着这一棍的力道倒纵出去,落在雷云殿前,仰天一声长啸。
"小的们,布阵!"
听到牛魔王吩咐,盘踞在殿前的数万小妖齐齐动了。
数万妖兵各就各位,妖气冲天而起,彼此勾连,眨眼之间便结成一座笼罩了半座听雷山的绝世大阵。
那大阵以雷云殿为阵眼,以满山污血为根基,风水之力为脉络,妖气为根本,正是牛魔王在此地经营了多年的万妖阵。
此阵一成,整座听雷山的地水风火尽数归于一处。
大阵之内,狂风如刀,血雨如箭,每一滴落下的污血都裹着混沌魔神的怨毒,专污仙家道体,专蚀佛门金身。
大阵之中,方位颠倒,五行错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纵有大罗金仙的道行,落入此阵,五感六识都要被这满山的风血水气层层锁死,如坠泥沼,有力也无处使。
孙悟空一声长啸,提着铁棍便闯了进去,一双玄天法眼睁开,他这双眼睛,三界五行一切变化都看得穿,大道轨迹都看得见,寻常迷阵幻术在他眼里形同虚设。
可这一回他看不穿了,不是看不穿这阵,是睁不开眼。
那万妖阵一起,满山污血被风水之力卷上了半空,化作滚滚迷烟,那迷烟之中裹着混沌魔神的怨毒,专冲目窍而来。
孙悟空的玄天法眼何等神异,可越是神异的眼睛,越是怕这污血怨毒,迷烟一熏他只觉得双目火烧火燎,泪水横流,痛得连眼皮都抬不起来。
孙悟空捂着眼睛,踉跄后退。
牛魔王的声音自迷烟深处传来,带着几分得意:
"猴头,你当俺这万妖阵是摆设?"
"这满山的污血,是天地都不要的东西,俺偏偏把它炼成了这阵的迷烟,你的法眼不是厉害吗?俺倒要看看,你这双眼睛在这烟里能睁开几时!"
话音落处,一根混铁棍自迷烟中横扫而出,孙悟空双目不能视物,只凭着神识闪避,可在这万妖阵中,神识也被风水之力搅得七零八落,哪里辨得清方位。
一记重棍,结结实实砸在孙悟空的背上。
孙悟空闷哼一声,翻滚出去。
还未等他起身,迷烟深处风声再起,牛魔王的混铁棍一记接着一记,从四面八方砸落下来。
孙悟空横棍格挡,可看不见、辨不清,格挡十下总要吃上三下,只被打得连连趔趄,怒火攻心,却偏偏无从发作。
金蝉子一直在阵外他看得分明,这万妖阵的厉害,污血迷烟锁死法眼,风水之力搅乱神识,入阵之人纵有通天本事,也要被磨成困兽。
再等下去,孙悟空非吃亏不可。
金蝉子不再观望,他一步踏入万妖阵,周身佛光轰然亮起,十世法力尽数展开,一尊高达万丈的佛光金身自迷烟之中拔地而起。
佛光所至之处,污血迷烟如遭烈阳,滋滋作响,节节败退。
“悟空,紧守心神,为师救你出来。”
孙悟空听得师父的声音,精神大振,仰天一声长啸,斗战圣道轰然展开,手中混世铁棍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棍山,与那万丈佛光里应外合。
风水迷烟,挡不住十世佛光,方位错乱,困不住斗战圣道。
师徒二人并肩一闯,硬生生从这座经营了多年的万妖阵中撕开了一条路,二人闯出万妖阵,一口气遁出了数万里,直到听雷山的雷云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天际这才停了下来。
孙悟空一屁股坐在一块青石上,揉着还在火辣辣作痛的眼睛,骂骂咧咧道:“那遭瘟的牛魔王,耍这等阴招,等俺眼睛缓过来,非砸烂他那座雷云殿不可!”
金蝉子望着听雷山的方向,眉头微微一震,那万妖阵的路数,总让他觉得有几分眼熟,可一时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就在这时西方天际,两道宝光联袂而来。
左边一位,跨青狮,持慧剑,顶结五髻,正是文殊菩萨。
右边一位,踏莲台,持杨柳净瓶,眉目慈和,南海观世音菩萨。
金蝉子见了二人当即道:“原来是两位菩萨驾临,贫僧有礼了。”
孙悟空还坐在石头上,抬眼瞅了瞅这两位不速之客,于是问道:“师父,这两位是什么路数?”
金蝉子道:“这一位是文殊菩萨,另外一位是观音大士,二位皆是西方教的尊者,大智大悲,坐镇一方。”
孙悟空一听是佛门中人,撇了撇嘴,懒洋洋地拱了拱手,算是见礼。
文殊与观音二人都是成了菩萨道的圣者,寻常大罗金仙见了都要躬身下拜,可面对金蝉子,二人却齐齐侧身,不受他的全礼。
观音大士还了一礼,口中称道,“世尊多礼了。”
金蝉子十世修行,十世法力合一,道行震烁古今,他在佛门之中的位格,却已经摆在了那里。
文殊、观音这等老牌大菩萨见了,也要依晚辈之礼称一声世尊。
礼数罢了,观音大士望着听雷山的方向,随后说道:“世尊你们此番,是遇上那牛魔王了?”
金蝉子道:“那牛魔王自称混世牛魔王,道行不俗,最麻烦的是他座下那座万妖阵凶悍异常。”
“悟空道行通天,一双法眼能洞穿三界,竟被那阵中污血迷烟熏得睁不开眼,贫僧观之,那阵法的路数似曾相识,却又看不分明,正要请教二位大士。”
观音菩萨点了点头,道:“世尊看不分明也是正常,那阵法的根脚,本就藏得极深,那牛魔王他原本不是寻常妖王,乃是当年截教通天教主的坐骑夔牛。”
“通天教主兵解之后,这夔牛无人管束,又念旧主成狂,便一头扎进了这听雷山。此处是混沌魔神污血所积之地,血煞怨气冲天,夔牛在此盘踞了万万年,道行越深,执念越重,最终被这满山怨毒侵蚀了心智,成了如今的混世牛魔王。”
“至于这万妖阵也有一些来头,那根本不是什么妖王自创的阵法,那是通天教主当年创建的万仙阵。万仙阵以万仙为骨,截取一线天机,原是洪荒之中数一数二的大阵,夔牛跟了通天教主无尽岁月,亲眼目睹过万仙阵的起落,便将那阵法记在了心里,如今借着这满山污血与数万妖兵,硬生生改出了一座万妖阵来。”
金蝉子听到这里,恍然大悟,“难怪此阵有如此威能,"截教万仙阵,曾是震古烁今的杀伐大阵,悟空败在此阵手中也不算丢人。”
孙悟空却摆了摆手,特么输了就是输了,哪里来丢不丢人这个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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