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灵宝天尊——”
金蝉子这一声喊出来，满殿之人齐齐变色。
下一刻，九天之上的云光裂开，一道青色的身影踏着漫天金莲缓缓而降。
来者一身青袍，眉目清俊，看上去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周身既无宝光也无威压，可他就那么一步一步走下来，整片天地都随着他的脚步安静下来。
天花乱坠，异香弥漫。
满殿的妖兵小妖扑通扑通跪倒一片，头都不敢抬。
金蝉子整了整袈裟，带着孙悟空与猪八戒躬身长拜。罗刹女也敛衽行礼，唯独牛魔王僵在原地，一双牛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个青袍青年，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
那青年落在大殿之前，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了牛魔王身上。
“痴儿。”
青年开口了，声音很淡却带着几分无奈，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笑意，“见了本座，连礼数都忘了？”
这一声痴儿，如同一柄重锤，砸碎了牛魔王心里最后一点侥幸。
他认得这张脸，他怎么会不认得。
“主人——”
牛魔王双膝一软，轰然跪倒，这个方才还在宴上纵声大笑、力撼万妖阵的混世妖王，此刻哭得像个孩子，涕泪横流，咚咚咚地磕起头来。
“主人！俺老牛以为您没了，俺找不着您！”
“行了。”
灵宝天尊抬手虚扶，一股柔和的力道便将牛魔王跪伏的身躯托了起来，“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莫要叫新娘子看了笑话。”
牛魔王被托着站起来，仍旧泣不成声，一把拉住身旁的罗刹女，带着她一同拜倒：“罗刹，快些见过主人！见过天尊！俺老牛这辈子，就是天尊座下的一头坐骑，没有天尊，就没有俺老牛今日！”
罗刹女盈盈下拜：“罗刹，拜见天尊。”
“不必多礼。”
灵宝天尊虚袖一拂，将二人扶了起来。
满殿之人屏息而立，连大气都不敢喘。
孙悟空站在一旁，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金蝉子：
“师父，这位天尊什么来头？”
金蝉子低声道：“三清圣位之一，昆吾洞讲大道的那位，纵然是圣人也要在这位面前低眉，这牛魔王昔日曾是天尊座下的坐骑夔牛。”
孙悟空倒吸一口凉气，再看牛魔王时眼神都变了。
灵宝天尊拂尘一扫，道：
“牛魔王，你今日大婚，贫道是送礼来的。”
“一者，你与孙悟空缘分匪浅，一个闹过天宫，一个占过山头，一场打出来的交情，也算不打不相识。贫道今日做个见证，赐你二人结义缘分，从此兄弟相称，相互扶持，共走大道。”
牛魔王与孙悟空对视一眼。
孙悟空咧嘴一笑。
“哈哈哈哈，好兄弟！”
牛魔王一把握住孙悟空的手，使劲晃了晃，方才的悲切一扫而空。
灵宝天尊抬手一点，一卷玉册自他袖中飞出，稳稳落在牛魔王手中。
玉册通体暗红，封皮之上以大道神纹镌着六个字——上清血炼真经。
“这是一卷《上清血炼真经》，你天生体魄强大，跟脚属上乘，只是这些年来怨气蒙心，空有一身根基，不得正法。”
“此经可教你以身为炉，修持天地血煞之气，听雷山这满山的魔神污血，旁人视作绝地，于你而言恰是最好的道场。以此经炼化血煞，不但可以镇压这听雷山，还可将这一山怨毒纳为己用，化作你的道行。”
“他日血煞炼尽之日，便是你脱出樊笼之时，这方绝地困了你万年，如今也算是你的缘法。”
牛魔王捧着玉册，双手都在发抖。
“谢天尊赐经，俺老牛，定不负天尊厚望！”
灵宝天尊的目光转向罗刹女。
“你以七情六欲化形，以一颗真心渡化了这头傻牛，功德不小。贫道今日赐你一个名讳——自今日起，你便是铁扇仙。”
说罢，他大袖一挥，只见一道乌沉沉的宝光自袖中飞出，落在罗刹女面前化作一柄宝扇。
那扇子非金非玉，扇面玄黑，隐隐有混沌气流在扇骨之间流转，只是静静浮在那里，整座大殿的虚空便泛起了一圈圈涟漪。
“此乃混沌灵宝，玄元铁扇，一扇起风，二扇生火，三扇动混沌，你阿修罗一族道行尚浅，有此宝护身，日后也好管束这牛魔王。”
罗刹女又惊又喜，双手接过宝扇，与牛魔王齐齐拜倒：
“谢天尊赐宝！”
“谢天尊！”
灵宝天尊受了这一拜，微微一笑，随后一个转身便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金蝉子立在原地，望着天尊消失的那片虚空，目光渐渐深沉下去。
旁人只道天尊显圣，是为了一桩婚事，是为了照拂昔日的坐骑，可金蝉子十世修行，一颗心早磨得通透，他又怎会看不出来，天尊今日亲至，真正的用意，在孙悟空身上。
听雷山污血，是混沌魔神的怨毒所积，天地不容，万古难化。
天妃乌摩说得明白，血海已没，污血无源可纳，蛮力破不得，佛法渡不得。
可如今，牛魔王得了《上清血炼真经》以身为炉，专修天地血煞。这满山的魔神污血，于旁人是无解的绝地，于他却是取之不尽的道场。
污血一日不尽，牛魔王便一日炼下去，炼到血煞炼尽的那一日，他敕渡魔神污血、净一方天地的功德，又该有多大？
而这样一场功德，不是牛魔王一个人的。
天尊亲口赐下的结义缘分，把孙悟空绑在了这场功德上，他日牛魔王敕渡污血、功德圆满之时，冥冥之中便自有一缕功德，顺着这份结义的因果，落到孙悟空的身上。
孙悟空如今走的是斗战圣道，这条道越战越强，却也越刚越折。
天尊今日替他结下这一门兄弟之缘，是给他往后的路上，添了一个可以背靠背的人。
红绸依旧满山，吉时就在眼前。
看似是一场喜事，实则是一桩桩因果，都顺着那一条西去的路，一个一个地，落到了实处。
金蝉子也意识到了，大道西传，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吉时已到。”
“贫僧为二位主持婚礼。”
……
混沌之中，元灵古树之下。
八朵仙葩的虚影与四大元灵的气机在庆云深处交织淬炼，一朵崭新的莲台正在一点一点地孕育成形。
莲台之侧，灵儿盘着两条小腿坐在池沿上，两只小手飞快地掐着一道道古怪的法诀，时而皱眉，时而点头，嘴里还念念有词。
“快快快，元空你别乱跑，元灵你压阵，元明你离远一点，你的火气最冲，别把那小子的庆云烧穿了！”
莲台中央，杨易双目微阖，宝相庄严。
莲台将成未成，他的元神却已先一步超脱而出，寄托大道虚空。
恍惚之间，杨易发现，自己立在了一片不知何方的所在。
这里没有上下，没有古今，没有光暗，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和混沌之中飘荡着的一缕一缕的道音。
那些道音不成语句，不成经文，可落在杨易耳中，却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在阐述着天地最本源的奥秘。
而就在这片混沌的深处，立着一道女子的身影。
那女子背对着他，一身素白的衣裳，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身形，甚至连她是否真实存在，杨易都无从分辨。
她只是站在那里，可整片混沌都仿佛以她为中心。
杨易以元神观之，竟看不出她的道行深浅。
她的存在本身，就与杨易所认知的一切道则、一切体系，不在同一条路上。
“落座一叙。”
听到这女子的吩咐，杨易微微点头，便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何为道？”
这一问，若落在洪荒任何一尊大能耳中，都能侃侃而谈，可杨易没有急着回答。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在下所修鸿元一道，万法归一，一归何处，尚不敢言。”
女子轻轻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褒贬，“以鸿蒙为宗，纳万法为一，倒是条新路子，只是你所言之道，是洪荒之道。”
“你言空间，河内的空间，是囚笼，河外的空间，是无限混沌。”
“你言岁月，河内的岁月，是苦渡，河外的岁月，是真实世界。”
“你言开天，是斧劈混沌，可混沌之外，未必能有这么一把斧头。”
此人之言字字玑珠，玄妙至极。
这些道理，杨易闻所未闻，洪荒的道，讲的是如何在这片天地里证道、成圣、超脱。
而这女子口中的道，讲的却是天地本身，也不过是更大存在之中的一粒尘埃。
杨易的元神在混沌之中微微震颤，识海之中，开天大道、鸿元大道自行流转，与这些话语相互印证，竟处处有一缕缕玄机顿悟。
杨易心头一动，于是问道：“贫道近日参悟盘古大神开天，力之法则崩开鸿蒙，而其遗泽化十二都天，大道复苏之后，这十二都天或对应十二尊大道神位，各执一道根本权柄，分镇天地四方、古往今来。”
混沌之中，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女子的身影，缓缓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依旧模糊，看不真切，可杨易清晰地感觉到，两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女子微微动容，随后道：
“十二都天对应神位，这或许本就是盘古的愿景，他身化万物，血脉化祖巫，祖巫执都天，都天神位镇世，只是巫妖一劫，打断了这个演化，十二都天崩散神位未立，方才空悬至今。”
“你既然看得见，便顺着你看见的路走下去，以你自身来应证即可。”
杨易这一刻似乎明白了，自己走的这一条路，至少是对的。
只是这个女子的身份太过于神秘，似乎还在那大道之上，也似乎就在大道之中。
后土化轮回，已得其一，厚土法则，承载万物，生死轮转，这便是十二都天之中，第一尊落实的神位。
其余十一都天，该对应什么？
杨易闭上双眼，元神之中，大法力轰然运转。
岁月在他元神之中流淌。
他看见了帝江振翅，空间崩裂，万界在他翅下生灭；
看见了烛九阴睁眼为昼、闭目为夜，岁月长河在他身侧奔流不息；
看见了句芒走过的大地，枯木逢春……
在大道之力加持之下，与这一股盘古宿命交融之后，杨易终于参悟到了其中精妙。
帝江执空间，当为虚空神位。
身化万界之门，诸天之枢，神位立处，万界相通，天涯咫尺，无量归一。
烛九阴执岁月，当为时间神位，
身化岁月长河，万古一瞬，一瞬万古。神位立处，古今有轴，兴衰有序，过去未来，尽在长河之中。
句芒执木，当为生发神位。
身化无边春色，枯荣之律，生生不息。神位立处，草木萌发，万物向生，死地亦可作生门。
蓐收执金，当为肃杀神位。
身化秋霜兵戈，收敛之律，杀伐果断。神位立处，万物成熟而归藏，妖邪伏诛，天地有秋。
祝融执火，当为薪传神位。
身化文明之火，薪火相传，灯灯不灭。神位立处，蒙昧开化，大道有光，传承不熄。
共工执水，当为归藏神位。
身化万水之源，百川归海，容纳万流。神位立处，水润万物而不争，众流归处，便是大道归处。
玄冥执雨，当为闭藏神位。
身化冬寒之狱，蛰隐之律，静养根基。神位立处，万类蛰伏，精不外泄，寒极之处，孕着春生。
强良执雷，当为劫罚神位。
身化天雷之劫，涤荡罪孽，奖善罚恶。神位立处，雷罚高悬，大道昭昭，作孽者神形俱灭，修行者雷中淬体。
天吴执风，当为风信神位。
身化八荒之风，消息流行，通达无碍。神位立处，风气所至，讯息皆达，闭塞尽开。
翕兹执电，当为破妄神位。
身化紫电之光，明灭之间，照见本真。神位立处，电光一闪，幽微毕现，一切虚妄迷障，无所遁形。
奢比尸执掌终始，当为归寂神位。身化腐朽转化之律，物之终，亦是物之始。
神位立处，枯朽归于尘土，尘土孕出新芽，万类之死，皆是万类之生。
……
而当十二都天神位完善之时，便是杨易自身鸿元太一神道完善之刻，到时候可入大罗，可入大道，参悟神话，了全道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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