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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三号仓还没完全亮透，塞娜已经坐在刻线台前面了。
她面前摆着三本新账本，封皮分别用黑、蓝、红三色布条缠了一圈。黑色那本翻开，第一页写着“工坊”，蓝色写着“商路”，红色写着“生活”。
苏璃端着碗从门帘后面出来，看见三本账本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你锤铜板的时候，我跟艾洛诺儿去东区文具铺买的。”塞娜把黑色账本推到苏璃面前。“银冠城不是王都，这边的钱进出要分开记。工坊账管材料和工时，商路账管阿芙拉那些外单，生活账管吃住和零花。”
苏璃翻了翻工坊账本。第一页已经密密麻麻列了三栏，铜料进出、场地折旧、刻针损耗，每一项后面都标了日期。
“你连刻针的损耗都算？”
“一根刻针六铜，一天换两根就是十二铜。”塞娜把铅笔别在耳后。“二十八天下来，光刻针就要三银轮三十六铜。不记的话，月底一算账就有个窟窿对不上。”
苏璃默默把碗放在窗台上。他忽然觉得，三号仓最值钱的不是那两座锻炉，是坐在刻线台前面这个拿铅笔的姑娘。
塔莉娅从材料库里走出来，手上拎着一卷蜡封的纸筒。她把纸筒搁在台面上，抽掉封蜡。
“精灵商会的材料走月结。”她展开纸筒，里面是一张盖了银树火漆的供货单。“每月初五对账，十五日前结清上月欠款。逾期一天加收半成滞纳金。”
塞娜接过供货单看了一遍，铅笔在工坊账本的固定支出栏添了一行：精灵商会月结，每月十五前。
“滞纳金按什么基数算？”
“未付总额。”塔莉娅把纸筒收回去。“别逾期就行。三百年来，我没见过哪个合作方敢欠商会的钱超过三天。”
苏璃拿起蓝色的商路账本翻到空白页，拿铅笔在上面画了条竖线。左边写“王都”，右边写“银冠”。
“王都的行宫壁炉单还有尾款没结，这笔归伊莲娜那边催。银冠的单子从阿芙拉这批开始单独排期。两边的材料不混用，工时不互占。”
他在竖线中间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个“禁”字。
塞娜看了那个圈一眼，点了下头。她在商路账本第一页抄了同样的规矩，下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门帘掀开。阿芙拉低头钻进来的时候，差点把门框上的银树纹碰掉一块灰。
“你们精灵的门怎么修得跟地洞似的。”她拍了拍头顶的灰。
塔莉娅连眼皮都没抬。
阿芙拉从腰包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拍在台上。“北陆商团的结算周期。出发前付订金五成，交货时付三成，路试通过付尾款两成。路试不过的话尾款扣一半充维修押金。”
塞娜拿过来看了两遍，把关键数字抄进商路账本。她的铅笔在“路试不过扣一半”那行停了一下。
“上次那副供餐架路试一次过了，你这个条款是写给谁看的？”
阿芙拉的圆耳朵转了一下。“写给我手底下那帮崽子看的。他们要是知道路试不过还能拿全款，装车的时候能把炉架往车厢里扔。”
苏璃闷笑了一声。阿芙拉管人的法子跟他管料的法子一样，全靠扣钱。
薇尔莉特从隔壁台跑过来，围裙上沾了一片铜粉。她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了三行字。
“师父让我问，临时女工的试用工钱怎么算。昨天那两个精灵姑娘帮忙打磨了半天，手艺还行，但正式工价肯定开不起。”
塞娜翻到工坊账本的人工页。“试用期按正式工价的六成算，每天结。做满七天转正式，正式工价每天三银轮。”
薇尔莉特把数字记在纸条上。“三银轮？银冠城这边学徒工一天才一银轮半呢。”
“学徒工不会刻线。”塞娜的笔没停。“能上手打磨的，三银轮不贵。”
薇尔莉特撇了撇嘴，跑回去了。
艾洛诺儿从矿粉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她怀里抱着一摞纸，像护崽子似的紧紧贴在胸口。
“借料回执我核完了。”她小心翼翼地把纸放在塞娜面前。“冰魄矿粉三斤，刻线针十二根，研磨盘两块。大长老的私印都盖了，数量跟库里的出库单对得上。”
塞娜逐张核对签字和印章。“第三张的日期写错了，写成上个月的了。”
艾洛诺儿脸一白，凑过来看。“啊，是我抄的时候手抖了……我去找库房改。”
“不用跑了，划掉重写就行，旁边加个更正章。”塞娜从抽屉里摸出一枚小铜章递给她。“下次别抱着跑，折了就得重开。”
艾洛诺儿接过铜章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塞娜的指尖。她缩回手的速度比弹开弓弦还快，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苏璃全程在旁边看着，一个字没说。他把生活账本翻到第一页，在“固定支出”栏写了第一行：三号仓场地押金。
“押金多少？”
塞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执事留下的单据。“二十银轮，按季度付。第一季度已经从联营预付款里扣了。”
二十银轮一个季度。苏璃算了一下，一年八十银轮，光租金就吃掉阿芙拉那单净利的将近一半。
“阿芙拉。”他扭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豹族女人。“你们商团平时采购铜料走什么渠道？”
阿芙拉愣了一下。“北陆矿场直拉，上次不是说过了？”
“直拉的价格比银冠城的市价低多少？”
“三成左右。但运费高，拉一趟够我骂三天。”
苏璃拿铅笔在商路账本空白处算了几笔。“以后你每趟拉矿的时候，帮我们多带两百斤赤铜。运费我出一半，铜料按矿场出厂价给我。”
阿芙拉的耳朵竖了起来。她盯着苏璃看了两息。
“你这是要把我当运货的使？”
“这叫顺路代购。”苏璃把账本翻过来给她看那几行数字。“你帮我省了三成材料费，我帮你每趟多赚半趟运费。你拉空车回来跟拉两百斤铜回来，路上烧的柴火一样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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