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还不光是他李成桂一个人。
这高丽朝中那些个大臣，尤其是那些平日里跟他作对的人，也都在养死士。
而这些死士里头，也同样有不少都是从大明那边抓来的孩子。
若是要他李成桂把这些人都一一查证，全都放回去，那他实际上也还真没这么大的权力。
他虽然如今权倾朝野，可说到底，他到底还没能把整个朝野都攥在他一个人的手里。
他毕竟还没有真的篡位啊。
就算有朝一日他真的篡了位、做了那高丽的王，可这做王的跟那满朝的臣子之间阳奉阴违的事情，难道还少吗？
所以这一件事，他还真就做不到。
这一下，可就让这李成桂真正地犯起难来了。
刘策见李成桂半晌不言语，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这李成桂是舍不得那些个孩子，舍不得那养了两年的死士，舍不得那一条条见不得光的后手。
他也有他的为难之处，毕竟这高丽的朝堂，还不是他李成桂一个人说了算的。
可这些，跟他刘策又有什么关系呢？
刘策此来，就只为三件事。
一是灭了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这两个该死的部落，绝了后世耻辱的祸患。
二是把那些被掳走的男人和孩子都抢回来。
三是替那些被奸污、被残害的女子，讨一个公道。
到了现在，他只是把那些仇算在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他们那群人身上，都没有和高丽算账。
难道这还不够仁至义尽吗？
刘策自问，他已经是看在那一层宗藩关系上了。
若不是念着这份关系，他早就带着两万大军，直接碾进高丽境内了，还轮得到李成桂在这里跟他打太极？
若不是高丽这些人在背后撺弄，那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这两群混账，又怎么敢，轻易就跑到大明的边境上来劫掠？
刘策越想，眉头就皱得越紧。
他再没了跟李成桂绕圈子的耐心，直接开了口。
“李成桂，你是什么意思？”
刘策的语气已经冷了下来：“怎么这件事，难道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地方吗？你跟本王讲一讲，本王倒是想听听。”
这一问，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李成桂身上。
李成桂心里头咯噔一下，面上却还是强撑着，不露分毫。
他沉吟片刻，忽然换上了一副茫然的神色，道：“王爷，您这话可把属下给说糊涂了，什么养死士，什么抓孩子，属下...属下实在是，闻所未闻啊。”
他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脸上写满了无辜。
“这高丽国内，谁人敢做这等大逆不道的事？属下从未听说，有哪个大官，去抓什么孩子养死士，想来怕是王爷您，听信了什么不实的传言吧？”
这一番话，说得是又无辜，又诚恳。
若是换个不知情的人来，怕还真要被李成桂这副模样给骗了过去。
可这帐子里坐着的，哪个不是人精？
李成桂话音刚落，马云便再也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李指挥使，这话可就没意思了。”
马云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这养死士的事，在你们高丽朝中，那是人尽皆知的事。
上到王公，下到边将，谁家不养几个？怎么到了您这里，就变成闻所未闻了？谁信啊！”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拉长了声音。
“你在这跟谁装傻呢？真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这一句装傻，说得是毫不客气，直戳李成桂的痛处。
毛三站在一旁，虽未开口，可那嘴角，也挂起了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那眼神，分明也是在说：你装，你接着装。
李成桂的脸色，顿时就有些挂不住了。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辩解几句，可刘策却已经不给他这个机会了。
刘策盯着李成桂，眼神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李成桂，本王懒得跟你在这里演戏。”
刘策这一句话，说得极轻，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李成桂的心口上。
“本王不管你知不知道，也不管这高丽，是谁在养死士，是谁在抓孩子，今天，本王就把话给你撂这里。”
刘策说着，缓缓地站起身来。
他那高大的身形，在帐子里，投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将李成桂一整个都给笼罩在了其中。
“把那些男人和孩子，统统都给本王送回来，一个都不许少，否则我这两万大军，便要亲临你们整个高丽，挨家挨户，自己去寻这些男人和孩子。”
刘策的声音，依旧是那样淡然，甚至听不出半分火气。
可正是这份淡然，却透着一股子，让人从骨子里发寒的杀意。
“到那时候，你们可别后悔。”
刘策一字一句地道：“本王敢保证，若本王真那么做了，从此你们高丽，便会在历史上彻底消失。”
这一句话，说得是轻飘飘的，可落在李成桂的耳朵里，却像是晴天里炸响了一个霹雳。
他只觉得，自己的后脊梁，唰地一下，就冒出了一层冷汗。
那冷汗顺着他的背，一路往下淌，凉得他整个人都微微地打了个寒颤。
别看这李成桂，平日里在朝中那也是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人物。
可这会面对这位大明寿昌王，他却是实实在在感受到了，一股子前所未有的压力。
这压力，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李成桂，自问也是个打仗的天才。
这些年，他南征北战，打倭寇，压女真，那是战功赫赫，无有败绩。
整个高丽，谁不说他李成桂是高丽第一等的名将？
可正因为他是打仗的行家，他才比旁人更清楚，那刘策的战绩到底有多恐怖。
灭北元，平西南，剿匪患，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个个都他妈是神仙手段。
李成桂每次一想到刘策那些战绩，再想想自己这点微末的道行，就只觉得，自己跟刘策之间，隔着的是一道天堑。
那差距太大了，大到他连仰望都觉得脖子发酸。
也正因为如此，李成桂此刻才背着这么重的心理压力。
若刘策只是跟他和和气气地，谈一谈猛哥帖木儿和阿哈出那一群人的事，那他李成桂完全可以从容应对，游刃有余。
大不了就放弃这群混账，来满足刘策。
这买卖是划算的。
可如今，刘策却把话说到了那些个孩子、那些个壮劳力的份上。
这可就不是他李成桂，一个人能做得了主的了。
这高丽朝中，养死士的何止他李成桂一个？
那些个王公大臣，哪家没几个从大明抓来的孩子？
这要是都按刘策说的，挨个查证，统统送回去，那还不得把整个高丽的朝堂都给掀翻过来？
所以，李成桂现在是真真切切地为难了。
被刘策这么一威胁，他这脑子里是彻底地乱了套。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李成桂的余光，不经意地扫到了那还跪在一旁的李成道身上。
他心里头，忽然就是一阵苦笑。
好啊，这滋味他可算是也尝到了。
方才，李成道被刘策逼得进退两难、汗如雨下的那股子感觉。
这会是一分不差地，全都落到了他李成桂自己的头上。
这就是进退两难啊。
进，是万丈深渊。
退，是刀山火海。
哪一条路，好像都没得走。
李成桂站在原地，只觉得那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他那张素来从容淡定的脸上，此刻也终于是浮现出了一丝藏不住的焦虑。
（第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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