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在黑暗的砖墙房间里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头顶那块石板——银白光芒没了，光层散了，只剩下灰扑扑的石头硬面，离他头顶大约两臂远。
他跳了一下，伸手够。指尖离石板还差一截。
界落回地面，脚后跟震了一下。他又跳了一次，这次踮着脚尖往上够，指尖蹭到了石板表面——凉的，粗糙的，很干。他用了点力往上顶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界退后两步，助跑起跳，这次他整个人向上蹿了一大截，手肘和肩膀一起发力，双手撑住了石板边缘。他吊在半空中晃了一下，腰腹发力把身体往上收，一条腿先勾上来，整个人从那个洞口翻了上去。
他趴在大石室的地面上喘了两口气，身下就是那道变宽了的裂缝。银白平面已经不见了，裂缝底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界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大石室地面上的纹路全暗了，弧线、网格、圆圈、拼接纹路全部恢复成普通石面，只有日光从头顶缝隙漏下来，照得满室明亮。
界把怀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放在地面上。三枚令牌：浅灰、深灰、银白。一卷皮纸。七块碎陶片。他盘腿坐在日光里，先把七块碎陶片按大小排了一遍。大大小小不规整，边缘有磨过的痕迹，有的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亮光，有的灰扑扑的。界拿起第一块翻过来看背面——背面有极浅的刻纹，一段圆弧。他又拿起第二块翻过来看背面——同样刻着圆弧，但弧度更长一些。第三块、第四块、第五块、第六块、第七块，每一块背面的圆弧都不一样，有的短有的长，有的弧度弯曲程度大，有的接近，平直。
界把七块陶片按背面圆弧的长度重新排了一遍。从最短的到最长的排成一列，那道弧线从近乎半圆逐渐展开成接近一条直线。界盯着这七道弧线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皮纸卷展开放在旁边。皮纸上的简图，左上角方块下面一条横线，末端一个圈。界把七块陶片里弧线最短的那一块拿起来，放在皮纸的横线中间比了一下——陶片上的弧度和皮纸上的横线走向完全一致。
界又拿起弧线第二短的那块，放在横线往右偏移一点的位置。也对上了。他一块一块试过去，七块陶片的弧线全部能连起来，拼成一条完整的曲线。从近乎半圆开始，逐渐展开成直线，七段弧线拼在一起，刚好填满了皮纸上那条横线和末端圈之间的全部空间。界把七块陶片按照排好的顺序拼在一起，轻轻推了推边缘让它们贴合。七块陶片首尾相连，拼成了一条完整的弧状路径，从皮纸上的方块位置一直延伸到那个圈的位置。
界看着拼好的陶片，把皮纸卷拿起来重新看了一遍那个"等"字。现在他明白了——皮纸上的横线不是直线，是一条被画成直线但实际上有弧度的路径。七块陶片拼在一起就是这条弧线的分段描述。界把拼好的陶片拿起来，用指腹沿着拼接处摸了一遍——边缘咬合得很好，七块陶片紧密贴合，接缝处的灰被挤掉之后露出了陶片本身的颜色，是一种接近深褐的暗红色。界捏着拼好的弧状陶片站起来，走到大石室地面上的图案边缘蹲下来，把陶片弧对准了地面上那幅图案中一道相似的弧度。
陶片弧线贴合上地面弧线的那一刻，他手里的七块陶片同时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陶片内部渗出来，从接缝处蔓延到表面，整个弧形陶片变成了暗红色的一条光弧。界把它按在地面弧线上，松手。陶片粘在了地面上，暗红色的光从它贴合的位置渗进地面的纹路里，沿着那道弧线向两侧蔓延了大约两尺的距离。
界站起来退后两步。地面上的图案重新亮了起来——暗红色的光顺着地面纹路流动，沿着那些圆、弧、网格逐一点亮，速度比之前的银白光要慢得多，像有什么黏稠的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填满那些刻痕。他蹲回地面，再次伸手碰了一下已经粘在纹路上的陶片，陶片表面的温度比刚才高了一些，但还在能接受的范围内。
界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六块陶片。它们已经拼成了一个完整的弧状路径，但现在缺了第一块。他想了想，把第二块到第七块从拼好的弧上拆下来，重新在膝盖前面排好。七块陶片单独放在地面上时没有任何变化。但界把第一块和第二块重新拼在一起时，两块同时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沿着接缝处闪了一瞬。
界把这七块陶片一块一块分开又拼回去，反复试了几次。单独放不亮，拼在一起亮，拼得越完整光越亮，七块全部拼起来的时候整条弧都是暗红色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地面上那幅已经开始亮起的图案，再低头看手里的陶片。陶片的数量是七块，地面上的图案里同样的弧线段也是七段。
界站起来走到图案的另一个位置，把拼好的陶片弧贴合到第二道地面弧线上。贴合上去的瞬间，陶片粘住了，暗红色光沿着新的一道弧线蔓延了出去。地面上亮起的区域又多了一块。界按着这个顺序依次走完了七段弧线，每贴一段，地面上对应的纹路就亮一段。贴到第七段的时候，整个大石室地面上的图案全部亮起来了，暗红色的光铺满每一道刻痕，和之前银白光芒铺满时一样明亮，但颜色完全变了。
界蹲在图案中央，看着那些暗红色的纹路从他脚下延伸出去，铺满了整间石室的底面。然后他注意到了——地面正中央，那个两倍大小的凹槽，现在从内部渗出了一层液体。
暗红色的。很薄。像一层油膜覆盖在凹槽的内壁上。界蹲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层油膜慢慢变厚，从薄薄一层渗成了大约半指深的一洼。他伸手准备碰一下那洼液体，手指还没触到表面，皮纸卷从怀里滑出来掉在了地面上——正好落在那洼液体旁边。皮纸"等"字的那一面朝上，暗红色的光从液面上浮起来照在皮纸上，那个"等"字被光映得清清楚楚。
界盯着皮纸上的字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等"字的笔画之间多了一条极细的线。之前这个字是炭笔画的，笔画之间有微小的空隙。现在暗红色光从背面透过来，那些空隙里浮现出了一道浅金色的细线——之前被皮纸本身的颜色遮盖住了。那条浅金色细线把"等"字的每一笔都连了起来，在字的底部收成了一个极小的箭头，指向皮纸边缘。
界把皮纸沿着箭头指示的方向翻过来看背面。箭头指向的位置，皮纸背面上原本空白的区域出现了一行极浅的字迹，小得几乎看不清。界凑到日光底下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会儿，字迹很淡，像是用极稀的墨水写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陶片为匙，磨盘为锁。匙入磨心，锁合则门现。"
界把那行字又读了一遍，把皮纸翻回正面，看着那个被暗红光照透了的"等"字。陶片，磨盘，锁，门。他已经拿到了陶片，也已经找到了磨盘。最后一步——把陶片放进磨盘里。界站起来，把皮纸折好塞进怀里，低头看着地面上那幅暗红色的完整图案，又看了一眼中央凹槽里那洼液体。液面平静如镜，映着头顶漏下来的天光，像一小片暗红色的玻璃。
界转身朝大石室外面走去，穿过通道、石室、台阶、铁门、城门洞、城墙根。他推开院门的时候空正蹲在院子里洗一只碗，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碗沿上还挂着水珠。
"你怎么上来的？"空问。
"翻上来的。"界走到石桌边坐下来，把七块拼好的陶片和皮纸卷放在桌面上，"下面还有一层。陶片是钥匙的一部分，磨盘是锁。磨盘里有一个圆孔，大小刚好能放进东西。"
空把碗放下，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七块陶片。它们还拼在一起，暗红色的光已经退了，现在看起来就是七块灰扑扑的碎陶片，表面还沾着下面带来的灰。
"你打算现在下去？"空问。
"等晚上。"界说，"暗红色的光在日光底下看不清楚。我得在光线暗的时候才能看清那些纹路走的方向。"
空蹲下来看了一眼拼好的陶片边缘，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下面那层门是什么样子的？"界看着他。"还没打开。"界说，"但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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