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蹲在暗红色大门内侧,看着门外那块深色陶片又往前挪了半指。
铁皮灯搁在他脚边,火苗把他下巴底下的阴影照得明一阵暗一阵。他没有动。他盯着那块陶片看了很长时间,然后慢慢站起来,跨过门槛,往那块深色陶片的方向走了两步。他落脚的每一步都很轻,靴底压住陶片的时候那圈暗红色的光扩散出去,和之前一样。他走到距离那块深色陶片大约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弯腰低头,膝盖几乎贴着地面,目光平视着那块陶片的表面。
深色陶片安静地躺在地上,冷,凉,暗红近乎发黑。界伸出手指,在距离陶片表面半指高的地方悬停了一会儿。没有气流。没有温度变化。他继续往下放,指尖碰到陶片表面的时候,那股凉意又刺了上来,和上次一样,像一根细针从指尖扎进来。界没有缩手。他保持这个姿势,指腹贴着陶片表面,感受着那股凉意沿着指节往上蔓延,走到虎口位置的时候停住了。
界收回手,站起来,转身回了圆形房间。他走到石碑前面蹲下来,再次把手指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这一次他没有费劲去抬石板,而是用手指顺着石板边缘摸了一圈,摸到石板靠近石碑底座那一侧的时候,他的指腹碰到了一个凹槽。很小,藏在石板和石碑底座之间的缝隙里,几乎被灰填平了。界用指甲把灰抠掉,凹槽的轮廓露了出来——方形的,大小和一枚令牌吻合。
界把浅灰令牌从怀里摸出来,对准凹槽的形状嵌了进去。令牌落入凹槽的时候没有声音,但界感觉到手掌底下的石板微微震了一下。他把手指从缝隙里抽出来,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看着脚下那块活动石板。
石板还是老样子。但石碑底座的底部渗出了一道光,浅金色的,沿着石碑和地面之间的接缝绕了一圈。那道光绕完一圈之后,顺着地面纹路朝石板方向流了过去,淌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缝隙里的浅灰令牌被光泡了一下,令牌表面浮起了一层薄薄的亮色。界走过去蹲下来,伸手试了试石板的重量。比他刚才抬的时候轻了不少,他两只手抠住边缘往上提,石板往上走得很顺,几乎没有阻力。
他把石板挪开,放在旁边的地面上。石板底下的洞露了出来。
洞口的形状不规则,大约脸盆大小,边缘的陶土被火烧过一样又硬又滑。洞壁向下延伸了大约一臂深就拐了个弯,和界刚才手指摸到的那截管道的走向一致。界把铁皮灯提到洞口上方,灯光照进去,洞壁是暗红色的陶土,烧得又硬又亮,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泽。他侧过头把肩膀探进洞口,半截身子趴在地面上,一只手提着灯往洞里照。
拐弯之后的空间比洞口宽敞了一些,形成了一条横向的通道,大约三尺宽,高度容一个人蜷着身子通过。通道的地面是平整的陶土,壁面上没有任何纹路或标记,但界注意到了通道尽头有一团模糊的光,颜色偏黄,像是远处的灯在雾气里透过来的那种黄。
界把铁皮灯从洞口拿出来,撑起身体坐在洞口旁边想了一会儿。深色陶片在门外。穹顶裂缝里有东西。洞底通道尽头有光。三个方向,三个不同的路。界把浅灰令牌从石板缝隙里取出来收回怀里,然后把石板重新盖回去,站起来走到暗红色大门口。
门外那块深色陶片又往前挪了。现在离门只剩三步远。
界站在门槛内侧,看着那块陶片,又抬头看了看穹顶。裂缝里的碎土刚才掉过之后,现在安安静静的,中间那块陶土也没有再凸起来。界想了一下,转身走回石碑旁边,蹲下来把石板再次挪开。他先把铁皮灯提在手里,然后整个人趴在地面上,双手撑着洞口边缘,先把一条腿伸进洞里,踩实了洞壁拐弯处的陶土平面,再把整个身体顺进去。他进了洞之后侧着身体转了个向,把铁皮灯举在前面,蜷着膝沿着通道往前挪。
通道比他在洞口看着的要长。他挪了大约十几步,前方那团黄光越来越明显了,照在通道壁面上能看出陶土表面的颗粒纹理。界又往前挪了几步,通道忽然往下塌了一个坡,他顺着坡滑了一小段,屁股蹭着陶土地面滑出了通道口。他落进了一个比上面圆形房间大一些的空间里。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界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这个空间没有灯具,光亮是从四壁的陶土里渗出来的,那种暖融融的黄光,和空院子的油灯有些相似。
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这个空间的四壁全是暗黄色的陶土,和通道里暗红色的陶土不太一样,颜色浅了一截,质地也更细腻,摸着像干了很久的泥坯。地面的正中央嵌着一样东西——一枚令牌。深灰色的,和界怀里那枚深灰一模一样的材质和尺寸,嵌在地面中央的一个方形凹槽里,露在外面的部分只有薄薄一层。
界走过去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那枚深灰令牌。凉的。他试着往上提,令牌纹丝不动。他又换了个方向推了一下,令牌微微晃动。界往左推了一小段距离,令牌底下的凹槽里露出了一截刻痕——细的,浅的,弯曲的,和他怀里那七块陶片上的弧线一模一样。界把令牌继续往左推,每推一段底下的刻痕就露出一截。推到令牌不能继续往左的时候,地面上露出的弧线已经拼成了小半道圆弧。
界停下手,看着那截露出来的弧线,又看了看令牌剩下的行程。如果往右推,应该会露出剩下的半截弧线。他握着令牌往右推。令牌在凹槽里向右移动的时候,整个空间的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明显。界没有松手,继续把令牌向右推到底。令牌停住的时候,地面上露出的弧线和刚才左边露出的那段拼在了一起,组成了一道完整的弧形纹路,嵌在地面上围成了一个半圆。
界松开手。令牌嵌在凹槽中央不再动了。地面上的弧形纹路亮了起来,黄色的光沿着弧线流动了一圈,然后从弧线两端同时向空间入口方向延展,像是两条光蛇贴着地面往外爬。黄色的光爬到入口通道口的时候停住了,在通道口的位置画了两个平行的短横线,像是一个标记。
界站起来走到通道口,蹲下来看那两个标记。短横线的间距大约半掌宽,横线底部的地面微微下凹,像是被水流反复冲刷过。界把手指放在下凹处试了试,湿的。他从上面圆形房间下来到现在走了至少三四百步的距离,入口通道里干燥得掉灰,这个空间里也是干爽的,唯独这里的地面是湿的。
界把手指上的水渍蹭掉,又看了一眼通道口那些黄色的光。光从弧线两端延伸过来之后就没有再动,停在那两道短横线的位置。界直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余光扫到空间角落的壁面上,有一片区域的陶土颜色和其他地方不同,更深一些。界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那片暗色的陶土表面有轻微的隆起,像薄薄一层泥土敷在外层。他用指甲刮了一下,干结的泥皮落下来,露出了底下的陶土本色——深灰色。和令牌的颜色一样。
界顺着那片深灰色陶土的边缘继续刮,干结的泥皮一片一片掉下来,露出了越来越大的一块深灰色陶面。刮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整面暗黄色的墙壁上露出了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深灰色,区域。区域的正中央刻着一枚令牌的轮廓,轮廓的图案和界怀里那枚深灰色令牌一模一样,尺寸也完全吻合。
界从怀里摸出深灰令牌,对着墙面上的轮廓比了比,吻合。他没有急着按上去,先把令牌收起来,重新蹲回地面中央那枚嵌在凹槽里的令牌旁边。一枚在地面上,一枚在墙上。地面上这枚嵌死在凹槽里,墙面上那个轮廓等着另一枚放进去。界抬头看了一眼入口通道的方向,黄色光还停在那两道短横线位置。不知道上面那块深色陶片现在又挪了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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