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寒风萧瑟。
李振新把拖拉机停在棚子里,熄了火。
他裹了裹身上的大衣,刚下车没走几步,余光瞥见棚子旁边的石头上蹲着一个人。
“班长?你怎么还没睡?”
张有福蹲在那块大青石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在昏暗的夜里一明一灭。
李振新走过去,站在他的面前。
张有福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烟放进嘴里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被夜风吹散,飘向更远处的昏暗之中。
“那片耕歪的地,重新耕完了?”他的语气很平淡。
李振新低着头,带着认错的意味。
“耕完了。”
“耕直了没有?”
“耕直了。”
张有福又吸了一口烟,然后从石头上跳下来,把烟头踩灭,直勾勾的望着他。
“明天上午,你不用去耕地了。”
“为啥?”李振新一愣。
“不为啥,就想让你在机耕班里反省反省。”张有福话罢,又指了指棚子里那台还没修好的拖拉机,“对了,反省的时候,顺便把那台拖拉机修好,上午要是修不好,下午的课也不用去上了。”
张有福说完,转身就走,然后进了宿舍门,重重的把门关上了。
其实他心里非常的明白,反省,检讨书肯定是少不了,但也意味着不用顶着寒风去犁地。
而且那台拖拉机已经修了大半了,只差最后一点活,以他的技术,用不了一上午就能搞定。
张有福嘴上说的是反省,说的是修车,其实是想让他歇一歇。
一整个通宵没睡,还开了大半宿的拖拉机,就算是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他越来越不明白,自己明明那么想走,班长为什么还这么照顾自己?
难道就是因为他曾经所说的,新疆这里的建设需要自己这样的人才?
自己,真的算是人才吗?
李振新虽然满是疑惑,想找班长问个清清楚楚。
但由于一夜没睡,加上高强度的耕地,此刻的困意已经如猛兽般袭来,如何也控制不住。
李振新回到宿舍衣服都没有脱,倒在床上便熟睡了过去。
不过天还未未亮,满是心事的李振新便早早的醒来。
他打了盆冷水洗了把脸,进了机耕棚,掀开那台拖拉机的引擎盖,开始干活。
发动机需要清洗油路,换两个垫片,再调一下气门间隙。
活不多,但他干得很仔细,每一个螺丝都拧到刚刚好。
天渐渐亮起来,晨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道一道的。
小林子端着盆出来洗脸,看见李振新已经在棚子里干活了,愣了一下。
“振新,你昨晚啥时候回来的?”
“后半夜。”
“后半夜?没睡吗?”
“睡了。”
小林子还想再问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端着盆走了。
没多久,张有福端着他那个搪瓷缸从房子里走了出来。
此时李振新已经把发动机装好了,正在检查变速箱,张有福站在棚子外面看了看,没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忙自己的事情。
过了一会,大家都吃完了早饭,准备去上工。
张有福站在拖拉机旁边,点了一根烟。
李振新从棚子里探出脑袋。
“班长,我跟你们一起去吧。”
张有福回头看了他一眼。
“车修好了?”
“快了,下午回来再弄,用不了多长时间。”
“下午?”张有福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下午你还要上课。”
“那上完课回来弄,反正不耽误。”
张有福看了看他,忽然有点不耐烦地摆了一下手。
“修完了就完了?机耕棚里乱七八糟的,多久没收拾了?工具扔得满地都是,零件堆得跟山一样,你要是有那闲工夫,把棚子收拾收拾。”
旁边的小林子听了,赶紧帮腔,“是啊振新,你就在棚里待着吧,地里的活我们来就行,你通宵没睡,别硬撑了。”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附和,李振新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张有福,张有福已经把脸转了过去,正在往拖拉机上爬。
“行了行了,你留下。”张有福头也不回地说,“把棚子收拾利索了,下午才许去上课。”
拖拉机发动了,突突突地开出院子,卷起一股尘土。
李振新站在棚子门口,看着拖拉机远去,心中莫名一暖。
他也不再犹豫,转身回了棚子,先把那台拖拉机彻底收尾,检查了所有螺丝和线路,又加了机油,发动起来听了一会声音,确定没问题了才熄火。
拖拉机彻底修好,开始收拾棚子。
工具散了一地,扳手、钳子、螺丝刀,横七竖八的。零件柜里的东西也乱得很,螺栓螺母混在一起,他蹲在那,一个一个地分类,分得手指头都黑了。
棚子不大,但收拾起来也用了不少功夫,等他全部弄完,抬头一看,太阳已经挂到正中间了。
他洗了手,锁好棚子,往团部农机站走。
到了培训班,时间刚刚好,学员们都已经在了位子上,阿依慕依旧坐在后排,认真的自学着。
当看见李振新进来,她赶忙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探询。
李振新冲她微微点了下头,走上讲台,拿起粉笔。
“最后三天,咱们着重讲拖拉机的日常维护。”
粉笔哒哒哒的在黑板上敲了起来。
但讲课的时候,李振新发现自己有点心不在焉,脑子里总想着昨晚那片地,想着那道歪歪扭扭的犁沟,想着张有福那个失望的眼神。
虽然张有福什么也没说,但他心里总是过不去。
三年了,三年里他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错。
他讲着讲着,声音慢了下来。
阿依慕坐在后排,一直在看着他。
等下课之后,学员们陆续走了,阿依慕没动,坐在座位上等着,一直等到最后一个人出去,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她站起来,走到讲台边。
“你今天怎么了?”
李振新手里的粉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没怎么。”
“骗人。”阿依慕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今天讲课的时候,发动机维护手册的第三条,你讲了两次,第四条还漏掉了后半段,你以前上课从来都是一丝不苟的。”
李振新愣了一下,随后把粉笔放下,叹了口气。
“你的心可真细。”
“说吧,到底怎么了?”
李振新没再隐瞒,如实说道。
“昨天耕歪了一块地,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地耕歪了?”
“嗯,连着两天没睡好,开拖拉机的时候打了个盹,犁沟歪了几十米,班长什么都没说,但我看他那个眼神···心里很过意不去。”
阿依慕没说话,过了一会,忽然笑了。
“你笑啥?”李振新抬起头。
“我笑你。”阿依慕说,“就为这个,一整天心不在焉?”
“这还不严重?”
“严重啥呀。”阿依慕把本子合上,“人还能不犯错?谁没有开歪过犁沟?我阿卡头一回开拖拉机,把人家地埂都犁塌了,半连队的人来骂他。犯错不怕,怕的是犯了错不认,认了错不改。”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你呀,就是对自己太严了。”
李振新听着,心里那团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一些。
“走吧。”阿依慕把布袋子往肩上一甩,“回去再好好睡一觉,明天精神就好了。”
两人出了教室,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并排往前延展。
走到团部门口的时候,李振新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林子站在团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正在往里张望。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小林子?”李振新喊了一声。
小林子回过头,看见他,勉强笑了笑,但没有说话。
“你在这干啥?”李振新走上去,又问了一句。
小林子把手里的纸扬了扬,笑得有点干。
“办···离疆手续。”
李振新愣住了,他本能的联想到小林子昨天来团部问信的事。
家里迟了半个月没来信,难道···
“是因为···家里的事?”李振新有些担忧。
小林子低下头:“嗯,我爹病了,挺重的,我得回去照顾他。”
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笑,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李振新看着他,喉咙忽然有点紧。
“那你···还回来不?”
小林子沉默了一会,没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李振新的肩膀,然后转过身,推开了团部办公室的门。
门在他面前关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李振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半天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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