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雪是后半夜下的。
李柏五点四十出门,一脚踩下去,鞋底在台阶上滑了半寸。他扶了下门框,抬头看了眼天,天还是乌青的,落在肩上的是碎末子,不是雨。
跑道上一夜之间白了一层,细得像撒了面粉。
他站在楼门口没动,等了一会儿。远处宿舍楼那扇门开了,先出来一个人,缩着脖子跑了两步,又回头关门。
后头一个跟一个,陆续都齐了。
九月那会儿这队伍什么样,他记着:有的鞋带没系,有的边跑边系,有的跑半圈就走起来,晨跑的队形从东头歪到西头。这会儿队伍出来,四十来个人,从楼门口到跑道口,成一条线。没有人赖床,也没人慢慢拖。
李柏跟在后头,没喊口令。
跑出去之前,田柯在后头攥了一把雪,往武烈后颈上一抹。武烈跺了下脚,弯腰也抓了一把,追上两步,往田柯后脖子塞。
前头一队人笑成一片,队形乱了半截,又自己整回来。
李柏在后头看着,没喊停,也没掺和。
操场上踩出的那一片脚印,横一道竖一道,没个章法,看着倒比跑道那两条白线活泛。
---
回教室的路上,一帮娃挤在窗台边不走。
雪还在小下,落在窗玻璃上化一层水,外头那几棵光树的枝上挂了白。武烈拿指头在玻璃上摁了一排点子,被甜甜拍了下手:"别把窗户弄脏了。"
许念站在人后头,两只手都贴在玻璃上。
她没往前挤,也没说话,就那么贴着,看外头。
上课铃响,人才散开。
李柏进教室,把课本往讲台角上一搁,先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一笔一笔的: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写完他把粉笔搁下,回身看底下。
"今天这篇,往后放放。"他说,"先看这两句。"
底下的娃探头看黑板,有人跟着念了半句,念到"白草折"卡住了。
"你们抬头看看外头。"李柏往窗户那边偏了下头,"这雪,下得是不是正是时候。"
有人扭头。有人没动,也偷偷往眼角瞟。
"岑参那年,也是这个月份,也是这么个天一早就白了。"他把粉笔在那行字底下点了一下,"他写的那个冷,你们这会儿不用想,出门站两分钟就知道。"
"北风卷地白草折。"他念了一遍,念得不快。
"胡天八月即飞雪。"
底下的娃跟着念,念得比平时响。
田柯在后头嘀咕了一句:"老李你这话念得有点肉。"
"你先把你那两句背顺。"李柏头都没回,"背顺了再来挑我。"
底下有人笑。田柯"啧"了一声,也不恼,翻书翻得哗啦响。
"这雪要下到中考那年才好。"武烈在后头接了句。
"下到那年也不用你扫。"李柏说。
武烈挠挠头,跟着一块笑。
念到第三遍,教室里静了一段。李柏走到靠窗那排,从许念后头过去,脚步慢了半拍。
他听见她嘴里在动。
声音很小,就一句,念得很平:忽如一夜春风来。
他没停,接着往前走,走到讲台前才开口:"下课抄一遍,明天早读对着念。"
那一节课,娃娃们念诗念得比平时都卖力,念完还有人扭头往外看。
---
下午的办公室,暖气烧得足。
李柏把抽屉里那几页摊在桌上,拿一支笔,从一个人名往下走。
武烈那行:期中最后那道大题,红叉从一条杠缩成一处,这回落回上手,写上"自己上门问过两回"。
许念那行:摸底半张空白,期中一道没落,这轮单元测的错题本上,她自己添了一笔"这题我上回算错了"。
周砚那行:计算题一步一步站住了,从上回少三步,到这回落一步不落。
李柏把笔搁下,没再往下添。
这几行不进任何表,也不发群里,他自己的账。
均分他早上看过一眼,还是那样,跟掐尖进来的班比不上。可这几行摞在一块,他看的时候比看分踏实。
他端起杯子喝了口茶,茶凉了。
---
傍晚,李柏刚回办公室坐下,谷岳就到了。
保温杯端在手里,人没坐,走到他桌边,把夹着的一沓东西往桌上一搁。
那是一沓油印纸,封皮发黄,边角卷着,纸面上密密麻麻,是手抄的。
"早年我抄的一份东西。"谷岳说,"题不难,就是个顺序。"
李柏拿起来翻了一页。
字是钢笔字,一行行写得密,行缝里还有别的笔色添的批注,写的是这道题该在哪个火候给、什么时候别急着给。
"我看你带得费劲。"谷岳端着杯子,眼睛没看他,"顺手替你把火候添把柴。"
说完人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也没回头。
李柏把翻开的纸合上,放回到手边那几页成长档案上头。
他没追出去,也没提桌上那沓东西。
楼道那头,他上礼拜跟谷岳一块换的那盏灯亮着。灯罩上那道没擦净的灰印,还在。
---
夜里回公寓,快十点。
苏敏在灯下改她那几份记录,笔尖搁下,抬起头:"实验课上得怎么样。"
"那几个班还成。"她把眼镜摘下来,拿手指捏了捏鼻梁,"你们班那帮娃最来劲,小车一推出去,一屋子人往前凑。"
"那是。"
"陆知白一个人拿两个轮子比来比去,比了半节课。"苏敏说,"我看见他嘴里在数数。"
李柏把外衣搭在椅背上,坐下来,倒了杯水。
雪还在下,窗户那边有细声音,一沙一沙的。
他桌上摊着那张六年线的纸,一格一格看下去,拿铅笔在初三那格里又添了两笔。苏敏占了桌子另一头,她那本子上记的密密的一行行,写一会儿抬头看一眼窗外。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屋里就灯、纸、笔尖,还有窗上沙沙的雪声。
过了一会儿,苏敏起身,把灶上温着的一碗汤端过来,放在他手边。
汤面上还冒着气。她放的时候没说什么,坐回去接着写。
李柏端起来喝了两口。是热的,舌头烫了一下,正好。
"我听说有的家长。"苏敏写着,头也没抬,"开学那阵一天三四个电话,现在改成一周来一趟了。"
"嗯。"
"来的时候还带东西,给宿舍那几个娃分。"
"娃自己洗衣服了。"
"你以为都省心。"苏敏把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昨儿三床那个丫头把袜子泡在盆里泡了两天,今天才想起来。宿舍里那双鞋我没敢细看。"
李柏笑了一下,没出声。
他端着碗又喝了一口。
---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楼道口那块垫子上踩得乱七八糟,往外一趟就是水。娃娃们挤着换鞋,有人一只脚站着,拿另只脚勾鞋跟。
门口的雪地上,一排脚印从台阶下头起,往操场那边去,踩得深一脚浅一脚,后头又叠上一排,叠得看不出个数。
李柏站在门口,看了会儿。
这几年他看东西的毛病是改不掉了。看个脚印,都能想成往后这六年,这道门槛上的娃要进进出出多少趟。
田柯从后头挤出来,从他胳膊边上钻过去,一脚踩进雪里,回头喊:"老李,今天早读还念那个胡天八月吗?"
"念。"
"那我昨晚背过了。"
"背过了还问。"
"我怕你换篇儿。"田柯跑了两步,又回头,"换了我白背了。"
李柏没搭理他。
等人都进了教室,他抬手把走廊那盏灯摁灭。
暗了半截,楼外头那几盏还亮着。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全能教学系统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48/348383.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48383-96555695/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雪夜)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全能教学系统,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