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平八年春,关中大旱。
自正月起滴雨未降,渭水水位落了三尺,泾河几处支流见底。京兆尹急报一日三封:长安以东十县麦田龟裂,若再过半月无雨,今岁夏粮将颗粒无收。
刘封看完急报后没有立刻召集朝议,而是径直去了太史局偏院。裴秀刚把最后一幅关中水系图裱上木架,图上以朱标河流、以墨标渠道、以蓝标陂塘,郑国渠、白渠、六辅渠一道道纵横如网,全是秦汉以来历次水利兴修的遗存。
"关中旧渠,通水的还有几条?"刘封盯着那张图问。
裴秀翻出勘测手簿:"郑国渠下游淤塞已逾七成,通水不过原渠三成;白渠勉强能灌泾阳以东,但去年堤口决过一次,至今未修;六辅渠早成废渠,徒存痕迹。"
"三成。"刘封的手指划过那些褪色的墨线,"秦人能修出郑国渠灌四万顷地,到我们手里连一成都用不上?传工部尚书来。"
杜预赶到时,刘封已在图前站了小半个时辰。他抬头看了杜预一眼,语气平直:"给朕算一笔账——从长安到栎阳,沿郑国渠故道疏浚重修,征发多少民夫、耗费多少粮食、工期几何?"
杜预掏出随身算筹当场演算,片刻后报出数字:"疏浚主渠一百二十里,支渠三十条,若征发三万民夫,历时四个月,耗粮八万石。但这只是疏浚旧渠,若要将六辅渠一并恢复,至少再加两万民夫,四万石粮。"
"朕不要四个月。"刘封转身走向门口,"两个月。能省一半粮,就不必征三万民夫——无当军驻关中的两个屯田营,五千人全部上渠。另调工部匠作三百人,分段督工。民夫减半,口粮减半,工期压到六十日。"
杜预愣了一瞬,随即明白过来——天子这是要用军屯兵力和专业匠作代替普通民夫,既省了征发扰民之弊,又提高了工程效率。
"臣这就去办。"杜预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但事情远没有这么顺利。疏浚方案一出,朝堂先炸了锅——户部尚书忧心八万石粮从哪里腾挪,御史台有言官奏称"天子以兵卒代民夫,不合古制",而被触碰利益最深的,是泾阳王氏。
泾阳王氏族长王浑是朝中五品散骑侍郎,族中三千亩良田恰在郑国渠南段。渠若疏浚重修,需从王氏田产正中穿过,至少占去一百二十亩地、伐掉两百株桑树。王浑接连三道奏疏请"改道南移",理由是"伤其宗族祖墓风水"。刘封一概留中不发。
第七日,杜预带着勘测队从泾阳发回急报——王氏族人纠集佃农三百余人,横在渠线上不肯让开,为首者手持锄头铁锹,声称"动祖坟者,与他不死不休"。
满朝文武屏息望向御座。所有人都等着看天子如何处置——若是强压,王氏在关中世族中根系极深,恐引发连锁反弹;若是退让,则郑国渠修复功亏一篑,今岁麦收仍无着落。
刘封将那急报看完,没有发作,只对殿中传了一句:"摆驾泾阳。"
三日后,刘封的车驾出现在泾水南岸。随行的羽林卫不过三百人,但队列中多了二十名工部匠作、三名太史局书吏和一卷两丈长的实测水渠图。王浑率族中十余人在官道旁跪迎,脸上虽挂着惶恐,眼底却有恃无恐——他料定天子不敢在自家田亩上动武。
刘封下马,走到那卷铺在地上的水渠图前,蹲下身,指着图中那道朱红线问王浑:"王卿,郑国渠自秦始修,用的是李冰'深淘滩、低作堰'之法。你家祖坟在何处?标注出来让朕看看。"
王浑指着图上一处小山包:"回陛下,在此。渠线若沿旧道,便要从祖坟前三十步穿过——臣恐惊扰祖宗安宁,恳请——"
刘封没有接他的话,转头问身后的工部匠作:"此处地势高下几何?"
匠作取出水准仪测了片刻,回道:"启禀陛下,祖坟所在土丘高出渠面八尺有余,渠水自丘前三十步过,距地面尚有七尺深,绝无渗灌之虞。若改道南移,反要切过一片低洼湿地,三五年后必溃堤。"
刘封这才直起身,看向王浑:"听见了?你祖坟比渠面高八尺,水在地下七尺走,与你祖宗有何相干?王卿是读书人,这账算不明白,还是不想算明白?"
王浑面色涨红,汗珠从鬓角滚落。他身后的族中子弟个个低下了头——实地勘测数据摆在面前,比什么"风水"都硬。
"朕给你两个选择。"刘封收起图卷,语气不重却字字掷地有声,"一,让出渠线,朕许你族中在关中新垦田亩中优先择地置换,补你一百二十亩上等水田;二,你拦着不让,渠修到此处绕不过去,朕便以妨碍国政之罪将你下狱,田产充公,渠照样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浑身后那群握着农具的佃户:"王卿,你的佃户们也想有个好收成。麦子灌不上浆,他们一家老小吃什么?你一家占三千亩地,他们合起来连三百亩都没有。你问问他们,这渠修是不修?"
佃户中有人悄悄放下了锄头。一个接一个,铁器落地声沉闷而连绵。王浑回头望了一眼,脸色由红转白,终于长叹一声,伏地叩首:"臣……遵旨。"
郑国渠疏浚工程从开工到通水,共用五十三日,比刘封限定的六十日还早了七天。通水那天是四月初三,渭水北岸的麦田终于喝上了第一口渠水。无当军将士站在渠堤上看着浑浊的水流涌入干裂的田畦,有人脱下头盔擦了把脸上的泥,笑得露出了豁口的牙。
杜预将工程账目呈报御前——实际耗粮仅五万三千石,比原算省了将近三万石。刘封将账目细看一遍,批了"转户部存档",然后提笔在裴秀呈上的《沟洫志》卷首写下了一道序言。
他没有用骈文典故,只写了短短一段话:"治水者,治民也。水得其道,则田无荒土;田无荒土,得民有恒产。秦汉渠堰至今犹存,后人只知享用而不修葺,遂使沃野复为旱地。朕今修旧渠、通故渎,非为邀功当代,为子孙存一脉水利而已。后世守成之君若见此志,当知渠堰不可废、沟洫不可塞——凡国家命脉,皆在泥土与水脉之间。"
写完搁笔,他望着窗外。四月槐花开了满城,洛阳城外的麦田得了水,正抽穗拔节,绿浪一直铺到邙山脚下。他恍惚觉得,那些站在渠堤上捧着渠水喝的关中老农,才是这卷《沟洫志》最该被记住的人。
(第69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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