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南城,贡院门外,两排新植的槐树尚显单薄,枝头的叶子在十月的风里簌簌作响。天还未全亮,三百余名考生已经等在门外。他们中有穿绫罗的世族子弟,身后跟着替他们背书的仆从;有穿粗麻布衣的寒门士人,腋下夹着几卷反复誊抄了不知多少遍的旧简。最显眼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名叫田续,出身河东郡安邑县的农家,脚上的布鞋破了个洞,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脚趾。但他手中的笔却是一杆上好的狼毫——那是县学教习赠他的,说是"此笔写出的字,朝廷认"。
今日是大汉洪武五年科举明经科的会试日。自前年刘封下诏废九品中正制、改行科举取士以来,这是第一场面向全国所有郡县同时举行的统一考试。考生们来自十三州,最远的交州学子走了将近两个月,才在开考前三天赶到洛阳。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主考官杜预站在门内,面前摆着一面铜镜——那是依新制设的"照身镜",以防有人顶替。他今日穿的是三品绯袍,面色沉静,目光从考生们面上逐一扫过。当他的视线掠过田续那双破鞋时,停了一瞬,旋即移开。
"进院。"杜预简洁吩咐。
三百余人鱼贯而入,穿过照壁,经过搜检——依《选举志》新规,考生不得夹带书卷入场,连袖中、靴筒皆须验过。有世族子弟面上不忿,却无人敢出声辩驳。三日前,冀州赵氏的长子赵晟因夹带经注被搜出,当场黜落,并勒令停考三届。消息传遍洛阳,连最骄纵的门阀子弟也知道,今日贡院里的规矩,是实打实的刀斧手在执掌。
考场设在贡院正堂,三百张素案排成九行。每案上备有笔墨纸砚及一张草稿纸——那纸是改良后的竹纸,比蔡侯纸更便宜,上面印着"洪武贡院监制"的朱文小印。考生入座后,杜预登堂,展开一卷密封的试题册。他当众拆开封泥,取出试题,高声宣读:
"明经科第一场,帖经,试《春秋》三传,取大义三条;第二场,墨义,问《尚书》尧典篇中'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之义;第三场,策论一道——论'取士之道,当重德行还是重才干'。"
最后一题甫一落地,堂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那些请了名儒悉心辅导数月、将各经注疏都背得滚瓜烂熟的世族子弟,脸色变了。帖经和墨义他们有把握,但策论——这道题分明是在逼他们表态:你们这些靠着家世推举上来的人,凭什么说自己比寒门子弟更有资格做官?
田续低下头,握紧了那杆狼毫笔。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在草稿纸上涂抹思路。他的父亲是安邑县的铁匠,家中四个兄弟,只有他一人因为县学教习的一句话"这孩子脑子灵光,不读书可惜了"而得以留在学堂。他每日走三十里山路去读书,冬天脚冻裂了口子,就用废铁皮烧热了捂脚。三年寒窗,他读完了县学藏书室里所有的竹简,靠的是一个字一个字的硬啃。而现在,这道策论的题目,仿佛就是为他写的。
三个时辰的考试在无声中进行。堂中唯有笔尖落纸的沙沙声,间或几声压抑的咳嗽。杜预坐在堂上,不时起身巡视。他走到田续案旁时,瞥见那卷草稿上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迹虽不算工整却力道透纸,策论的开头写道:"德行与才干,譬如车之双轮,偏废其一则车不能行。然三代以降,取士或以德行虚名蔽才干之实,或以辞藻浮华掩德行之亏……"
杜预脚步未停,但心中却微微一动。这田续的字里行间,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底层挣扎过的人特有的、对"虚名"的憎恶。他想起自己少年时在弘农老宅的书房里翻书,翻来翻去都是些豫章、颍川的名士文集,那时他也曾问过父亲:那些乡野间读书的孩子,他们的文章谁来读?
父亲当时只是笑笑,说"世道如此"。
现在世道要变了。杜预抬起头,看向窗外。贡院外的槐树梢头,一片枯叶正打着旋儿落下。
放榜是在七日后。那天太极殿的早朝比平日里喧闹得多,因为《选举志》的最后一部分——"取士法"——正好要在今日御前定议。满朝文武都在等贡院的名单,想看看这个新玩法究竟会把谁推到前头。
刘封在御座上展开杜预呈上的取中名单,目光缓缓扫过那三十七个名字。按《选举志》定额,明经科每年取士四十人,但今年因"糊名誊录"初行,杜预在复核时发现有三人答卷字迹与糊名前对不上号,疑为誊录时误抄,故暂取三十七人,待复查后再补。
刘封放下名单,看向殿中:"有个叫田续的,河东安邑人,策论排了第一。他的策论朕看了,说朝廷取士,不应只看郡望家声,也不该只看辞藻华美,而要看一个人有没有'下田之实'——也就是说,有没有真正到百姓中间去的本事。"
殿中肃静片刻。尚书右丞杨肇出班,面色复杂道:"陛下,田续此人,臣略有耳闻。他在县学读书时,曾屡次上书县衙论及赋税不均之事,言辞激烈,被县丞责为'平民妄议'。若以'德行'论,此人恐有狂狷之嫌。"
刘封没答话,而是看向羊祜:"羊卿以为如何?"
羊祜双手持笏,沉吟良久。他身后站着颍川荀氏的几个年轻子弟,今日也来听朝——他们并未中选,名单上没有他们的名字。羊祜知道,此刻殿中至少有一半的官员都在等他开口,等他替那些落榜的世族子弟说句话。
"臣以为,"羊祜终于道,"狂狷之士,或有真才;温良之辈,未必务实。田续策论臣也看了,其言虽锐,却不悖于朝廷新政之旨。臣以为……取之无妨。"
这话一出,殿中炸了锅。荀氏子弟中有人面色铁青,差点当场失态。他们原本指望着羊祜能为世族说句话,毕竟羊祜自己也出身泰山羊氏,是汉末名门之后。可他这一开口,竟替那破鞋寒门说了情。
刘封却笑了。他看着羊祜,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他知道,羊祜这句话,是在向朝堂上所有人表明一种态度:新政已经推行五年,旧族里有人选择对抗,有人选择顺应,而羊祜选择了第三条路——参与其中,把世族的才智和资源,注入这套新制度的框架里。
"好,"刘封站起身来,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殿中所有议论,"那便依《选举志》所定,今科三十七人,皆授九品观政之职,分赴六部及京畿各县见习。田续策论第一,特擢为从八品,入尚书省考功司行走。"
田续此刻正跪在贡院外的台阶上等消息,还不知道自己已经破了汉朝数百年来的先例——一个铁匠之子,第一次通过考试直接踏进了尚书省的门槛。
散朝后,刘封把杜预单独留下。两人站在太极殿东侧的廊庑下,秋日斜阳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杜卿,今日殿上的情形你看到了。"刘封侧身望向杜预,"羊祜那句话,比三百个考生的答卷都重要。他这一开口,那些还在观望的世族就知道——与其对抗,不如分羹。你往后主持贡院,要多留心一个事儿:进士科和明经科的比例,要慢慢调。明经考的是记诵,进士考的是诗赋策论。朕要的是能做实事的人,不是会背书的书橱。"
杜预躬身:"臣明白。只是陛下,微臣今日见田续那小子,忽然想起一事——他的文章里有一句'刀笔之吏,当知刀之利在割,笔之利在书,割得其度,书得其时,方为良吏'。臣以为,这不是光靠读书就能说出来的话。他必定在民间见过什么。"
刘封沉默了。他望着廊外洛阳城鳞次栉比的屋顶,那些屋瓦下住着千百年来第一次可以通过一张卷子改变命运的人。田续只是他们中的一个。
"那就让他去见识见识。"刘封说,"让田续先到河南府做个主簿,跟着张雄去丈量田亩。三个月后,朕要看他写一份'均田法在州县施行之利弊'的呈文。写得好,朕亲自见见他。"
杜预点头。他转身要走时,忽然回头道:"陛下,那个田续进门时,臣看见他的鞋底破了。他走到自己的位置那一路,留了三个带泥的脚印。"
刘封的目光定了一瞬。
"留着。"他说,"别叫人擦了。等他自己将来看到。"
廊庑外的暮色渐渐浓了,远处贡院的槐树在晚风中沙沙作响。那些脚印会留在太极殿的地砖上,直到夜里宫人洒扫时才会被冲去。但此刻,在刘封的眼中,它们是这整部《选举志》最鲜活的一枚注脚——一个穿破鞋的年轻人,用自己的脚,踩碎了旧世界的门槛。
(第69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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