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秦岭的松涛一阵紧过一阵,暮色沉沉地压向洛阳宫城的琉璃瓦。太极殿西暖阁内,龙涎香烧得很淡,仍掩不住那丝萦绕不去的药气。
刘封斜倚在宽大的卧榻上,锦被盖到胸口,左手搭在榻边,微微发颤。他望着窗隙漏进来的一线天光,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襄阳城外的那个黄昏。那时他还是个刚醒来的年轻人,浑身的血都是烫的,单枪匹马冲向麦城的方向。
“陛下,该进药了。”关银屏亲手端着漆盘走来,鬓间已见霜白,但端盘的姿势仍如当年校场演武时那般稳。她在榻边坐下,舀起一勺褐色的汤药,吹了吹,送到刘封唇边。
刘封看着她,嘴角微微牵动,忽然道:“银屏,那年你在汉中校场,用青龙刀劈碎我新制的连弩靶子时,可曾想过你我会有今日?”
关银屏手腕一顿,药汁晃了晃,她低头说:“那时只觉你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刀靶也敢乱改。”
“可你还是嫁了我。”刘封撑着身子喝下那口药,苦得眉峰一蹙,但很快舒展,“四十三年了。”
“四十三载,弹指间。”关银屏垂眸,手中的勺又递了过来。
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尖细的通报:“太子殿下到——,杜司空到——,姜大将军到——。”
帘幕掀起,三人鱼贯而入。太子刘承走在最前,他三十出头,面廓深沉,眉宇间颇有几分刘封当年之风,只是此刻眼中焦虑尽显,跪在榻前三步外便不敢再近,声音有些发涩:“父皇,儿臣来了。”
杜预紧随其后,他身着朝服,未去冠,鬓发花白但脊背笔直,正是刘封一手提拔起来的治世能臣。姜维则甲胄未卸,显然是从边关星夜驰回,风尘仆仆,胡茬满腮,跪在杜预身侧,铁甲叩出沉闷的声响。
刘封抬了抬手,关银屏会意,将药碗搁下,退到屏风之后。
“承儿,朕前日命你复核的《洪武律》附则,可看完了?”刘封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但仍清晰。
刘承忙道:“回父皇,三百二十一条附则,儿臣已通览三遍。其中关于豪强隐户归籍的第八条,儿臣以为,边郡与内地当有区别……”
“嗯,”刘封打断他,“还有呢?”
刘承怔了一下,旁边杜预微微点头示意,刘承定了定神,继续道:“儿臣还注意到,关于盐铁专营中灶户劳役折算银钱的部分,似有漏洞,灶户若以次充好……”
“算你看了进去。”刘封微微阖眼,“杜预,你说。”
杜预拱手:“陛下圣明。太子殿下所言正是老臣所虑,附则第八条不加区分,恐陇右、河西新附之地的豪强反弹剧烈,须得设三年宽限之期,渐次推行。”
“准。”刘封睁开眼,“姜维,雍凉边军今岁冬衣可够?”
姜维声音洪亮:“回陛下,足够!工部今岁织造棉甲三十万套,转运司一路通畅,各戍堡早在霜降前便已配齐。只是……河西马场今秋驹瘟虽已平息,却折损良驹八百余匹。”
“八百匹……”刘封眼神微沉,“太仆寺怎么说?”
“太仆寺卿拟从辽东互市补买,只是辽东路远,恐得开春才能交割。”姜维攥了攥拳,“臣已令雁门文鸯将军就近协办,从鲜卑别部换三百匹健马先行补入凉州。”
刘封轻轻点头,喉间忽然一阵闷咳,他偏过头去,以帕掩口。关银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该歇了。”
他却摆了摆手,对刘承道:“承儿,到榻前来。”
刘承膝行两步,握住了刘封搭在榻边的那只手。那只手消瘦,骨节突出,掌心却仍有薄茧,是常年握刀剑留下的。
“朕有句话,对你说了无数遍,今日再说一次。”刘封的目光平静地望着他,“你记住,为君者,不苛察而明,不轻信而断,不恋权而让。你掌中的不是天下,是千万人的性命。一步踏错,便是白骨累累。”
刘承眼眶一热:“儿臣谨记。”
“杜预,”刘封又唤,“朕走后,你与蒋琬、费祎当年留下的章程不同。新朝新制,旧人旧法,不必泥古。朕与你定下的三省六部之制,你继续完善。但有一样——”
他喘了口气,声音更低了几分:“九品中正的余毒……务必涤清。科举之制,是朕为天下寒门凿开的一道天门,这道门若是被人合上,朕死难瞑目。”
杜预伏身叩首,额头触地:“臣,至死守之。”
“姜维,”刘封最后将目光落在这位老将身上,“你与朕,从五丈原的风雪走到长安的城头,四十三年了。朕知道你还想打,还想往北,往西,往那大漠尽处去。”
姜维抬起头,眼中含泪:“陛下……”
“不打了。”刘封却笑了一声,那笑意极淡,“够了。当年朕穿过来时,只想活命,只想不让关羽死、不让荆州丢。后来站得高了,竟起了贪念,想改一改这乾坤底色。如今回头去看,该做的……朕做完了。”
他缓缓抽回手,向枕边摸索。关银屏从屏风后走出来,替他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铜匣。匣盖打开,里面是一枚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纹路的青铜打火机,表面的漆已经剥落大半,露出底下一片黯淡的铜绿。
刘封将它握在掌心,触感冰凉。
“这个东西……”他喃喃道,“四十五年了,打不出火来了。”
暖阁内一片沉默。窗外的松涛声更大了,似有风雪将至。
“你们都退下吧。”刘封将铜匣重新合上,递到刘承手中,“替朕……收好。”
三人退出暖阁后,关银屏回到榻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他侧过头,看着她:“那年你爹在麦城对我说,你这女儿倔得很,要娶她,须得先打赢她。”
关银屏的眼泪无声滑落:“陛下赢了。”
“不,”刘封摇头,声音越来越轻,“是朕……输得心服口服。”
夜漏三更。洛阳城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太极殿的琉璃瓦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刘封的呼吸渐渐平缓。他最后望了一眼窗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秦岭的轮廓模糊在飞雪之中,像极了四十五年前,他从襄江边上回望麦城烽火时的那一幕。
青铜打火机冰凉地硌在掌心。
他闭上眼。
那团火终于熄了。但他亲手点燃的那簇光,正沿着四十三年凿开的壑道,无声燎原而去,再不会熄灭。
(第701章完)
你的赞赏,是我创作的动力❤️
每一份支持,都是文字的温暖共鸣
您可以在百度里搜索“三国:刘封传 下载楼”查找本书最新更新!
下载本书最新的txt电子书请点击:http://www.daxingwx.net/info/348/348445.html
本书手机阅读地址:http://m.daxingwx.net/wapbook-348445-95577906/
为了方便下次阅读,你可以点击"加入书签"记录本次( 正文 第701章:刘封病笃卧龙榻)阅读记录,下次打开书架即可看到!请向你的朋友(QQ、博客、微信等方式)推荐三国:刘封传,谢谢您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