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未透。暖阁的烛火已燃到了底,灯芯在浅浅一层蜡油里挣扎着跳了几下,终于暗下去。关银屏在榻边坐了一整夜,腰间的铜匣硌着腿侧,硌出一片泛红的印记,她浑然不觉。
她在第一缕天光从窗隙透入时无声起身。走到铜镜前,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夜气,她用袖口缓缓擦拭,镜中映出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庞——眼角纹路深了,唇线失了年轻时的棱角,下颌的弧度沉静而温润。她抬手拢了拢鬓发,食指穿过那几缕银丝时顿了一下,随即轻轻一笑,自言自语般低声道:“四十三年前,你还拿那把刀劈我的箭靶子呢。”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汉中校场,他改良了连弩的射程,命人架了十面新靶在校场西侧,自己却躲得远远的,站在箭楼上看。她那日刚从成都赶到汉中,一身素白骑装,手里横着父亲留下的青龙偃月刀。旁人告诉她,那位是刘备的义子刘封,新封的副军中郎将。她只瞥了一眼,劈手便是一刀,将十面木靶从中劈裂六面,碎片飞溅,惊得旁边的军士连连倒退。
他当时从箭楼上快步下来,靴子踩得木梯咚咚响。到了近前却不恼,反而蹲下去捡起一片靶心残木,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抬头问她:“关姑娘,若我将靶心铁环改成三环交叠,你可还能一刀尽碎?”
她当时冷笑:“你改了再说。”
他真改了。三日后,她把新靶劈得干干净净,一刀六环全碎。他站在靶场边上拍手大笑,笑得左颊那道新疤都红了起来。那时她还没有留意那道疤的来历,直到很久以后才知道,那是麦城救父亲时留下的。
镜中的关银屏缓缓放下了拢发的手。她转身,铜镜里最后一道影子落在她腰侧的锦囊上,锦囊鼓出一小截铜匣的棱角,轻轻一晃。
榻上传来一声极低的咳嗽。
关银屏三步跨回榻边,俯身去替刘封掖被。他却睁着眼,目光清亮,似乎已经醒了有一阵子。他望着她的鬓角,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慢慢牵起来。
“白了。”他说,嗓音哑而轻。
关银屏的手顿了顿,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过头去,把鬓边那一抹霜色亮给他看:“昨夜才白的。你多看了两眼,它就急急地冒出来了。”
刘封笑了一声。那笑牵动了胸腔,又引出几下闷咳。关银屏给他拍背,手掌落在他嶙峋的脊梁上,隔着中衣能摸到每一节骨头的形状。她拍得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
“银屏,”他咳完了,低声说,“你可还记得,当年你爹托付你给我的时候,说过一句什么?”
关银屏的手掌停在他背心,沉默了片刻,才道:“爹说——‘这小子若负你,你便用青龙刀劈了他的马鞍,回荆州来,爹养你一辈子。’”
刘封点了点头:“朕负了你没有?”
关银屏收回手,将被子重新替他拢好,动作利落得像当年在校场上收刀入鞘:“陛下四十三年来,说过一次‘朕负你’么?”
刘封一怔。
她紧接着说:“一次也没有。所以你何须再问?”
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内侍压低了的通报:“皇后娘娘,雍凉急报,八百里加急。”
关银屏眉峰一蹙,起身走到门边,接过那只漆封的竹筒,拆开火漆抖出帛书。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迹潦草,是姜维的笔迹——河西鲜卑别部数千骑趁冬雪南下,劫掠陇西三处戍堡,守军尽没,粮草被焚。
关银屏握着帛书的手指收紧了。帛边被攥出深深的褶痕。她回到榻前,将急报递给刘封。刘封看罢,没有说话,只是将帛书搁在膝上,望着她。
“银屏,你怎么看?”
关银屏站直了身子。她身量高挑,即便年过五旬,骨架里的英气仍在,挺直脊背时仍像一杆立在风里的枪。她说:“姜维既发急报,是请示是否出塞追剿。陛下病中,朝中无定策,臣妾以为——暂不发兵。鲜卑劫掠乃游骑扰边,非大举入侵。若此时以主力出塞,粮道拉长,风雪阻路,反为敌所乘。可令姜维坚壁清野,待开春雪化,再遣骑兵追蹑其尾,一击便退,不恋战。”
她说完这段话,语速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刘封听着,眼底的疲惫似乎淡了几分,转而浮上一丝极淡的亮光。他看着她的鬓边那几缕白,忽然伸出手,指尖触了触她耳际的银丝。
“四十三年前,你在校场上跟朕说,‘你改的靶子华而不实,真要上阵,三环交叠反倒让箭矢卡住缝隙’。朕当时不服,后来南中平叛,弩机果然卡了一次弦,差点误了战机。从那以后,朕便知道——关家的女儿,不仅刀快,心也明。”
关银屏被他触着鬓发,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她偏过脸去,将眼底涌起的热意压回去,声音却还是有些涩:“陛下那时年轻,臣妾也年轻。一个不服,一个不让。”
“如今朕服了。”刘封的手指从她鬓边滑落,落在她腰间的锦囊上,轻轻叩了一下铜匣的轮廓,“四十三年前朕改靶,你劈靶。四十三年后朕改天下,你……”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
“你替朕守着这个天下。”
关银屏的眼眶终于泛红。她没有哭,只是垂着眼,将那只锦囊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掌心里。铜匣隔着锦缎传来一点温意,是被她体温焐了一整夜的缘故。
“陛下,”她握住锦囊,声音轻却稳,“臣妾不守天下。臣妾只守一个人。”
她将锦囊举到唇边,轻轻碰了一下。
窗外风雪终于歇了。天光渐渐亮起来,从窗纸透入,在青砖地上铺出一片淡金色的薄晕。关银屏的侧影映在那片光里,鬓角的银丝被光照得发亮,像一簇新雪落在旧时校场的靶心上。
刘封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轻轻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没有病痛,没有遗憾,只有一种从极远处归来的释然。
“银屏,”他唤她。
她回身,逆着光看过来。那张被岁月磨蚀过的面容隐在晨光的金边里,眉眼间的轮廓却依然清晰分明,像四十年前汉中校场上立着的那杆白枪,风霜磨不折的骨。
“朕这一生,最对的一件事,是那年去麦城。”刘封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上的叶子,“若不去,便没有你。”
关银屏走回榻边,重新坐下。她将锦囊系回腰间,然后将手伸进被中,握住刘封那只瘦得见骨的手,十指交扣,像四十三年来的每一个深夜那样。
“那臣妾这一生,最对的一件事,”她低下头,在他耳边极轻地说,“是那年汉中校场,劈了你十面靶子。”
刘封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却从胸腔里实实在在地震出来,震得锦被微微起伏。
窗外的天光大盛,整座洛阳宫城都被初雪后的朝阳镀上了一层薄金。屋檐上的积雪慢慢融着,一滴一滴坠下来,打在石阶上,发出极清越的声响。
关银屏坐在榻边,鬓染秋霜,腰悬铜匣,十指紧扣着一双苍老的手。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遍布老茧和针孔,是四十三年来握刀握笔、拈针拈线磨出来的痕迹。
她不松手。
(第704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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