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没来得及细想。
嬷嬷已经扑通一声跪了：“帝君恕罪！帝君恕罪！老奴看护不力……”
后面几个宫女太监跟着跪了一地。
顾长生摆了下手。
“起来。”
“这小家伙她是怎么爬上去的？”
嬷嬷爬起来，哭丧着脸指了指偏殿墙角。
那里码着一摞木箱，三只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只还歪着，盖子敞着，露出里面半箱旧绸缎。
“回帝君，殿下踩着箱子爬上窗台，又从窗台翻上房梁……老奴就在院子里晒被子，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回头，殿下已经在梁上了。”
嬷嬷越说声越小。
顾长生挑了挑眉。
窗台离房梁还有一截，四五岁的孩子，手短腿短，能翻上去，手上没点力气不行，胆子小一点更不行。
身手倒是不赖。
“她娘呢？”
嬷嬷的声音顿了一下。
“回帝君，殿下的生母是永和二十一年入宫的周采女，生殿下的时候难产，没了。”
顾长生沉默了一息。
“怎么没人管她？”
嬷嬷叹了口气，往旁边看了一眼，几个小宫女都低着头。
她压着嗓子，低声答道：“先帝在的时候，周采女位分低，殿下又小，没人多看一眼。先帝驾崩之后，宫里大变，几位公主嫁的嫁、跟着被遣散的妃子走的走……就剩殿下一个，娘家早就没人了。”
她抹了把眼睛，顿了顿又道：
“陛下登基后清查宫册，发现殿下年纪尚幼，无依无靠，便留在宫里养着，等及笄再说。老奴和两个宫女照看，平时就在这偏殿里待着。殿下闷得慌，有时候乱跑，老奴拦不住……”
顾长生脸上的笑意凝住了。
先帝李承乾晚年什么状态，他比谁都清楚。
那会儿李承乾的身体已经烂得差不多了，全靠一口气吊着。
之后吃了他炼的丹药，精神大振，面色红润，中气十足的嚷着要纳十八个妃子。
顾长生当时只当这老梆子上头了。
谁能想到，他真纳了。
还闹出了人命。
“操。”
他轻轻一纵。
身形飘上房梁，脚尖点着横木，几乎没有声响。
蹲在李若萤面前时，小丫头还在哭，鼻涕泡一鼓一鼓的，猛一抬头看见一张白发的脸出现在眼前，吓得尖叫一声，两只小手一松……
好在……
顾长生伸手及时，扣住她后领稳稳拎住。
“别动。”
李若萤被拎在半空，两条小短腿蹬了两下，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抽抽搭搭地问：“你、你是谁？”
顾长生想了想：“我是你姐姐的……朋友。”
李若萤眨了眨眼。
鼻涕泡还挂在鼻尖上。
“姐姐没有朋友。”
顾长生嘴角抽了一下。
“你姐姐有的。”
“没有。”李若萤倔得很，眼泪还挂在脸上，语气却很笃定，“姐姐从来不笑，也没有人来宫里找姐姐玩。嬷嬷说姐姐是皇帝，皇帝没有朋友。”
“行，你姐姐没有朋友。”
顾长生单手拎着她后领，另一只手撑着房梁，“那我换一个，我是来教你飞的。”
李若萤的眼泪瞬间收了大半。
“飞？”
“你想学轻功？”
李若萤拼命点头，哭腔里带着倔强：“话本里的大侠都会飞！我也要学！”
“话本里的大侠还会挨刀子呢，你也学？”
李若萤犹豫了一下。
“……那个不学。”
顾长生被逗笑了。
他把李若萤往腋下一夹，脚尖一点，从房梁上落下来。
风从耳边擦过。
李若萤‘呀’了一声，两只手死死揪住他的衣领，落地的时候稳稳当当，连廊下的灯笼都没晃。
嬷嬷和宫女们齐齐跪了一地，连声谢恩。
顾长生把李若萤放到地上。
小丫头眼泪还没擦干，仰着脖子盯着他，眼睛亮得吓人。
“你刚才飞了！”
“你就是大侠！”
嬷嬷赶紧上前，想把李若萤拉走。
李若萤一扭身躲开，两只手死死拽住顾长生的袖口，跟藤蔓似的，怎么劝都不好使。
“殿下，帝君还有要事，不能打扰……”
“我不！”
“殿下！”
“我不我不我不！”
嬷嬷急得满头汗，又不敢硬拽，只能可怜巴巴地看着顾长生。
顾长生低头看着那只抓住他袖口的小手，手指头跟藕节似的，白白胖胖，指甲盖上还沾着灰，刚才爬房梁蹭的。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叫什么？”
“李若萤！”小丫头胸脯一挺，报名字报得中气十足，然后又压低嗓门，凑过来小声说：“但是姐姐平时叫我锦宁。”
顾长生点了点头。
“行，锦宁。你想听故事吗？”
“想！”
“那你先把鼻涕擦了。”
李若萤抬起袖子就往脸上糊。
嬷嬷一声慌忙：
“殿下！那是蜀锦的！”
顾长生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递过去。
李若萤认认真真擦了两下，把鼻涕泡蹭干净了，帕子还攥在手里不还。
她仰着头，盯着顾长生的脸看了好几遍，目光从他的脸移到那头白发上：：“你头发怎么是白的？你是老爷爷吗？”
顾长生：“……”
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解释。
“不是。”
李若萤歪着头打量他：“那你为什么头发白了？”
顾长生想了想。
“因为我去做了一件很难的事，做完之后头发就白了。”
李若萤瞪大眼睛。
“很难的事？”
她伸手指了指偏殿的房梁：：“比爬房梁还难？”
顾长生摸了摸自己的白发，笑了一下。
“比爬房梁难一点。”
李若萤很认真地想了想，小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做一道天大的算术题。过了好一会儿，她伸出沾满酥饼碎的手，刚才嬷嬷端了点心过来，她一边啃酥饼一边问话，手上全是碎屑，拍了拍他的手。
“没关系。”
李若萤老气横秋地说：“白头发也好看。”
顾长生愣了一瞬。
这几天，虽然所有人都没刻意提及，但每个见到他的人都盯着这头白发，都在心疼这头白发。
只有这个四岁的小丫头，拿沾满酥饼碎的手拍了两下，跟他说，白头发也好看。
顾长生嘴角弯了弯。
“多谢锦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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