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苏府门前停稳后，晏沉先下车，然后将苏软接下来。
“夫人小心些。”
两人说着话已走到台阶前，朱漆大门恰好从里拉开，苏擎一马当先跨出门槛，脚下生风地迎下来。
“乖宝！”
他一把抓住苏软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弯着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圈，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昨儿我就听说你遇刺了！我带着你哥往王府跑了两趟，门房都说你伤重需要静养，不见客！”
“可真要急死爹爹了！”
说着目光悄悄往旁边一斜，狠狠剜了晏沉一眼，十二万分不满。
晏沉微微欠身，语气还算客气。
“岳父请见谅，实在是因为软软伤得太重，大夫嘱咐须得让她好生安歇，这才让门房拒了探视。”
苏擎一听“伤得太重”几个字，眉间的褶子又深了几分。
“那能一样吗？”
“我是她爹！我还能打扰她休息不成？我就想看看她伤得重不重，你倒好，连门都不让我进！”
苏软见势不妙，赶紧笑着挽住他胳膊，将他注意力拉回来。
“好了爹爹，女儿这不是没事了吗？今天给我准备什么好吃的了？我早膳都没用多少呢，好饿……”
她说着，还故意揉了揉肚子，做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苏父果然被她带偏了注意力，脸上怒气褪去大半，又心疼起来。
“我一大早就来，就特意让厨房煨了一锅老母鸡汤，里头加了黄芪当归，最是补气养血的。”
“原想着你受伤了回门不便，准备待会儿亲自给你送过的，眼下你回来了就正好，趁鲜的喝两碗。”
说话间，苏母也迎到了大门外，身后还跟着郁清和与苏明霁。
苏母站在门内，目光落在苏软右臂那截微微隆起的袖管上，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关心两句。
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最后只化成一句平平板板的话，“进去坐着说话吧，别在外头站着了。”
苏擎“哦哦”两声，一拍脑门。
“对对对，赶紧进去。”
一边说着，一边亲自虚虚扶着苏软的手肘往府里引。
郁清和则从门内迎出来，接过苏软另一只手，温温柔柔地挽住。
“软软，我特意让厨房又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糖藕，还冰镇了一壶酸梅汤，你先坐下歇歇再喝。”
一众人簇拥着苏软往正厅方向走去，说说笑笑地过了影壁。
苏明霁站在门洞边，看着那抹海棠红背影被人群围着越走越远，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追上去说话。
脚步刚往前迈了半步，便感觉一道目光从侧面冷冷压过来。
他偏头一看，便见晏沉正站在他身侧两步远的地方，面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睛凉飕飕地睨着他。
苏明霁硬生生把迈出去的那只脚又收了回来，规规矩矩地垂下头，后退半步，给晏沉让开了路。
“师父，您先请……”
苏软越过人群回头看了一眼，正瞧见苏明霁缩着脖子的可怜样，悄悄朝晏沉那边递了个眼神。
“你别吓他！”
晏沉收到那道眼神，却只是挑了挑眉，又慢悠悠回她一个眼神。
“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苏软便又气得瞪他一眼，转回头去，跟着众人一起去了正厅。
……
苏府正厅里，红漆圆桌上冷盘热菜次第排开，正中一只青花瓷盆里盛着黄澄澄的老母鸡汤，汤面浮着一层金灿灿的油花，香气扑鼻。
苏擎挨着苏软坐着，屁股几乎没沾稳椅面，整个人往她那侧偏着，筷子不停地在各碟菜之间穿梭。
“乖宝，这个排骨烧得软烂。”
一块糖醋排骨落在苏软碗里，酱色油亮，骨肉轻轻一碰便分离。
“这个桂花糯米藕也尝尝，我特意让厨房多浇了一勺蜜。”
又一片藕片叠上排骨，藕孔里塞着糯米，蜜色糖浆顺着边缘往下淌，在白米饭上洇开一小圈甜渍。
“乖宝你多吃点儿，瞧你这才嫁过去几天，脸都瘦了一圈……”
苏软笑眯眯地应着。
筷子还来不及伸出去，碗里的东西已堆成一座小山，尖尖地冒着头，连下箸的地方都找不着了。
“爹爹，够了够了……”
“这哪够？”
话没说完，苏擎又夹了一筷子小笋放进她碗里唯一一小块空地上，把最后一点缝隙也填得满当。
“你流了那么多血，不好好补起来，以后身子亏空怎么得了？”
说着又拿起汤勺要给她盛汤。
苏软赶紧伸手去挡碗口，又急又好笑，“爹爹！我真吃不下了。”
苏擎勉强放下汤勺，目光在桌上一扫，又落在那盘清蒸鱼上。
“那……那鱼总得吃点吧？”
他拿起筷子，夹向鱼身最肥厚的部位，筷子伸到一半却忽然停下来，偏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苏母。
“说起来，这鱼还是你母亲特意吩咐厨房准备的，最是鲜嫩。”
他语气故作随意，手肘却悄悄碰了一下苏母，递过去一个眼色。
“哎夫人，你倒是说句话啊。”
苏母正端着汤碗慢慢抿着，被他一碰，汤在碗沿晃了一下。
“女儿还没回来前，你不是担心得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念叨‘伤得重不重’‘会不会留疤’吗？怎么人回来了，反倒成闷葫芦了？”
苏擎一边说，一边朝鱼使劲儿努了努嘴，示意得不能再明显了。
苏母被他催得没法，僵持了片刻后，才终于放下手里的汤碗。
然后拿起手边的公筷，在鱼身上拨了拨，挑了块最嫩的鱼脸肉，放进苏软面前那只布菜的小瓷碟上。
“你尝尝。”
语气有些不自在的别扭，像是不太习惯做这样的事，说完便将筷子搁回筷枕上，目光也移开了。
苏软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块嫩白的鱼肉，又抬眼看了看苏母。
正想客气地说句“谢谢”，晏沉的声音便冷不丁在身侧响起。
“软软不喜欢吃鱼，尤其这种带腥的镜鲤，更是碰也不碰的。”
满桌的笑谈声霎时停了。
苏母捏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怔愣地抬眼看向晏沉。
苏擎脸上笑容也僵了一瞬，随即又赶紧堆起笑来，想打个圆场。
“哈哈……这……这鱼是今早才从庄子上送来的，新鲜得很，还去了腥线，应该没什么腥味吧？”
晏沉没接他的话，只笑着伸出筷子，将苏软碟子里那块鱼脸肉夹起来，转手丢进苏明霁面前的碗里。
“大哥吃吧。”
“大哥一定是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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