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十安定定的看着这十个字。
这句话是鬼医的规矩,自小师父就把这句话牢牢刻在他脑子里。
他一直以为这规矩是每代鬼医口口相传,今日他才明白,这话原来刻在门楣上,描着金,千百年前就刻在这儿,看着一代又一代人。
他鼻子发酸,赶紧仰脸看天,让雪粒子砸在脸上。
“你咋了?”陈镇岳瞅他。
“没啥。”陈十安说,“漂泊太久了,有点感慨。”
陈镇岳也没多想,只当是这个外乡人想家了。
“进去吧!”
陈十安脚刚迈过门槛,雪地里呼啦窜出十几条大狗。
黑的,黄的,花的,个个牛犊子一样壮,耳朵支棱起来,把陈十安围在当间,喉咙里不断低吼。
“别动。”陈镇岳说,“这时候要是跑,你就剩一副骨头架子了。”
一条老黄狗踱到陈十安跟前,围着他转了一圈,鼻子一抽一抽地嗅,嗅完,老狗停下来,抬起头直勾勾瞅他。
瞅了半晌,老狗呜呜两声,尾巴轻轻晃了晃,眼神里头竟有点老人看孩子似的东西。
陈十安心里发毛,他倒不是怕狗,只是师父说过,鬼驭一脉养的狗能通灵,不知道眼前这几条狗是否能瞧出自己的不对劲。
“大黄!”院里头一声呼哨,“开饭的点嚎啥丧呢!”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挑着马灯出来,这女人长得浓眉大眼,个子高挑,看着就是个爽利人。
“师姐!”陈镇岳立马陪笑,“我回来了!”
“回来就回来呗,鬼嚎啥。”陈秀兰拿马灯照了照陈十安,“这小子谁啊?”
“我路上拣的。”陈镇岳说,“是个游方郎中,也能治虚病,跟咱们算半个同行。”
“路上拣的?”陈秀兰上下打量陈十安,“这年头,连郎中都能随便拣着了?明儿个给我拣个会做饭的厨子回来。”
“师姐别闹,这鬼天气我上哪给你拣去。”
女人出来后,这十几条狗围着陈十安,也不叫也不散,就那么围着。
陈秀兰不动声色的朝老黄狗递了个眼神,老狗低低呜一声,尾巴摇了摇。
陈秀兰眼皮动了一下,没说什么,转身就往院里走。
“进来吧。大黄说你身上没倭子味儿。大黄看人,比我看人准。”
山门内,院子挨着院子,正房厢房一溜排开,窗户纸透出暖黄的灯光。
灶房那边飘出酸菜炖白肉的味儿,陈十安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饿了?”陈镇岳乐了,“正好赶上饭点。走,先领你见见我弟弟。”
厢房里点着灯,一个年轻人伏在案上画符。
这人二十出头,眉目清瘦,穿一件蓝布褂子,笔尖蘸着朱砂,一笔一笔在写画。
案头摞着画好的符,一沓一沓码得整齐。
听见门响,年轻人抬起头,看清眼前人的长相,陈十安手里的木棍,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这张脸他见过。
在黄泉逆流里,碎成一片一片,每一刻都在重复死亡,拼了最后一丝力气,把符骨传给了他。
那是一团拼不全的残魂。
而眼前这个人,是完整的,活生生的人,眼神温和,眼角还挂着点儿倦意。
他早该想到的,师父陈镇岳是他大伯,那他弟弟……就是他爹。
陈十安脑子嗡的一声,膝盖发软,眼前发黑,差点儿直接跪下去。
他死死咬住牙关,在心里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只是师父记忆里的父亲……
“外头冷吧?”陈镇海放下笔,起身给他倒了碗热水递过来,“快暖暖。”
陈十安接碗的手直抖,热水洒出来,烫在手背上。
“冻的。”他说。
“慢些喝。”陈镇海笑笑,又坐回案前,笔尖蘸朱砂,接着画。
正说着话,里屋门帘一挑,出来个年轻媳妇,脸色有点黄。
“大哥回来了?”她瞅见生人,有些腼腆,“来客人了咋不言语一声。”
“弟妹。”陈镇岳鼻子一抽,“灶上炖酸菜了?你害喜还吃这个,等回头生个小子,出来就一脸褶子,酸老头儿一个。”
“去你的。”柳桂芝笑骂一句,转头对陈十安点头,“坐吧。”
陈十安没敢出声,他怕一张嘴,喊出来的称呼能把满屋子人都吓死。
饭摆在正房东屋,一张八仙桌,酸菜白肉血肠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一大盘粘豆包,一碟冻梨,黑黢黢的跟石头蛋子似的。
上首坐着个老头儿,看着六十来岁,穿一件旧棉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攥着杆旱烟袋,眼袋耷拉着,眼皮底下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师父。”陈镇岳收了嬉皮笑脸,规规矩矩垂手站好,“这小子是我路上遇着的同行,治虚病的郎中,雪太大了,就把他领上山,留他住一宿。”
“坐。”老掌门陈观澜淡淡说。
陈十安屁股刚沾凳子边儿,就觉着后脖颈发凉。
在门外,十几条狗齐刷刷趴在雪地里,脑袋全冲着这扇窗户。
“后生。”陈观澜抽了口烟,慢悠悠开口,“抬起头来。”
陈十安压住狂跳的心脏,缓缓抬头。
“你身上这层针意。”老掌门把烟袋锅在桌腿上磕了磕,“是我鬼门的东西。”
满屋的人都停了筷子,疑惑的看向陈十安。
这一句话,直接让陈十安后背的汗毛都立了起来。
“老掌门好眼力。”他斟酌着开口,“晚辈本事是家传。师父授艺那天立过规矩,名讳不许往外说,晚辈并不知与鬼门有何渊源。”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自己师父确实立过不少规矩,只不过立规矩的那位,此刻正坐在他下首吭哧吭哧地啃豆包呢。
“家传……”陈观澜重复这两个字,眼皮一耷拉,掐着指头,指甲盖在指节上一点一点地点。
点了一遍,又点一遍,老头儿的眉头慢慢拧成了疙瘩。
“怪了。”他说,“你的来路,老朽算不出来。”
“老朽王公贵胄也算过,江洋大盗也算过,算不出来路的人,这辈子就见过两个。”
陈十安端着碗,没敢接话。
“老朽只能看出,你身上有我鬼门的针意,而且你这命格很重,老朽不敢细看。你身上有层迷雾盖住了天机,看着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至于更多的信息,老朽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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