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
顾承安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着车窗外停滞不前的车流。
前方是进入斯克内克塔迪市的洲际高速收费站。警灯闪烁，几辆防弹装甲车横在路中间，全副武装的州警牵着搜检犬，正在挨个核查过往车辆。
出城方向的阵仗更大，车队排出了很长，一眼看不到头，每一辆车都被要求打开检查，警察甚至动用了底盘探测器。
“这帮吃甜甜圈的蠢货今天吃错药了。”开车的黑人司机，一边跟着车载音响里的重金属音乐摇晃着脑袋，一边狂拍方向盘。
顾承安嚼着口香糖，随口接话：“查酒驾需要动用装甲车？”
“酒驾？老兄，你刚从火星回来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顾承安一眼，唾沫横飞，“听说是个亚裔，把五角大楼的某个大人物给绿了，还顺走了绝密文件。现在整个纽约州的条子都在找他。尤其是出城方向，连只苍蝇飞出去都得查查国籍。”
顾承安扯了扯嘴角，这剧情编排能力不去好莱坞写剧本真是屈才了，不过这也侧面印证了那件事造成的轰动。
车流缓慢向前蠕动。
轮到他们时，一名端着步枪的州警敲了敲车窗。顾承安降下车窗，递上卡洛斯的驾驶证。
州警手电筒的光束在顾承安脸上扫了扫，看到是个白人，又看了看证件上的名字，摆摆手示意放行。
对美国本土白人，他们的防备心确实降低了不少，何况是进城。
进入城区，气氛依旧紧张，街头巷尾随处可见闪烁的警灯，市局的巡警两人一组，在各个路口游荡。
出租车在市区中心的一个十字路口被拦停。
一名大腹便便的巡警走过来，检查完他俩的证件后，目光审视着顾承安问道：“卡洛斯·鲁伊斯？来这干什么？”
顾承安用一种轻浮的佛罗里达口音说道：“找乐子，听说这儿的脱衣舞娘比迈阿密的更带劲。长官，有推荐的场子吗？”
巡警眼中闪过一丝鄙夷，把证件扔回车里，挥手驱赶：“滚远点，别在这惹事。”
顾承安收起证件，在路口下了车。
卡洛斯这个马甲不能用了。
顾承安顺着街道溜达。
视网膜上，天珠的红色警示框接连不断地弹出来。
［姓名：约翰·史密斯］
［职业：毒贩］
［姓名：凯文·布朗］
［职业：帮派打手］
顾承安不得不承认，美国的街头确实热闹，一百米范围内能扫出七八个带犯罪标签的。他剔除掉那些体型不符、年纪不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街角处停着的一辆福特皮卡上。
车里坐着一个白人汉子，正在啃着汉堡，头顶的标签显示。
［姓名：大卫·米勒］
［职业：汽车修理工/连环盗窃犯］
顾承安站在街对面的报刊亭旁，买了份报纸，静静等待。
五分钟后，信息采集完毕。
顾承安快速浏览对方的记忆。单身汉，父母双亡，没有固定女友，因为手脚不干净刚被修理厂开除，房租拖欠了三个月，在这个城市属于那种人间蒸发了也没人会报警的边缘人。
完美。
顾承安穿过街道，走到皮卡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大卫降下车窗，眼神充满了警惕：“干什么？”
顾承安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美钞，拿在手里晃了晃：“伙计，问个路。去灰狗巴士站怎么走？”
大卫的目光瞬间被富兰克林的头像吸引，他咽了口唾沫，抬手指着前方：“直走两个街区，左拐……”
确认了发声习惯和音色，顾承安没等他说完，拿着钞票的手突然向前一递，大卫下意识伸手去接。
就在这一瞬间，顾承安左手闪电般探入车窗，精准地扣住大卫的咽喉，大拇指和食指猛地发力内收。
“咔嚓。”
骨裂声响起，大卫双眼翻白，身体瞬间软倒在座椅上。
顾承安面色平静地拉开后座车门，坐进车内，顺手升起驾驶座的车窗。他探身将大卫的尸体拖到后座，动作麻利地扒下对方的外套和牛仔裤。
意念一动，大卫的尸体被收进系统空间。
顾承安命令“千面”，很快，他变成了大卫·米勒的模样。换上对方的衣服，顾承安坐进驾驶室，启动皮卡。
斯克内克塔迪市城区面积只有十平方公里出头，常住人口不到七万，其中亚裔更是少得可怜，大概只有一千人左右。
目标只要不傻，现在绝对躲在某个角落。以目前的搜查力度，三天内只要不露面就是安全的。
天珠现在的探测半径是一百米，只要开车把这十平方公里犁一遍，就算目标藏在地洞里也能揪出来。
皮卡在街道上正常偏慢的行驶，顾承安无视了那些接连弹出的毒贩、抢劫犯标签，他不是来这当超级英雄的。
穿过三个街区后，视线前方突然跳出一个警示箭头。
顾承安一脚踩下刹车，将皮卡停在路边。
街边是一家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美式中餐外卖店，招牌上写着“长城快餐”，玻璃窗上贴着菜品海报。
一个围着围裙的男人正站在柜台后，低头做着什么，警示标签就悬浮在他的头顶。
［姓名：王军］
［职业：餐馆老板/东大秘密外勤］
顾承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
东大秘密外勤？
他推开车门，迈步走进餐馆。
店里没有堂食的桌椅，只有一个点餐台。
王军抬起头，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白了很多，眼角布满深深的皱纹，背脊有些微驼。他的眼神浑浊且疲惫，透着一股常年劳作的沧桑。
“要点什么？”王军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道。
“一份左宗棠鸡，一份炒饭，加辣。”顾承安用大卫的粗犷嗓音回答。
王军点点头，转身走进后厨。
顾承安靠在点餐台上，静静等待。
五分钟倒计时结束，查看起记忆信息来。
顾承安没有去探查对方执行过什么任务，掌握着什么机密。他只看了一个隐蔽战线同志的人生轨迹。
二十二岁那年，王军拿着一本护照，提着一个编织袋，以偷渡客的身份踏上了这片土地。
没有接应，没有资金，他在后厨洗过盘子，在街头挨过黑帮的毒打，被移民局追得在下水道里躲了三天三夜。
后来，他开起了这家快餐店，一开就是三十年。
三十年里，他娶了一个同样偷渡来的女人，生了两个孩子。妻子前年病故，孩子们去了外州上大学，嫌弃他是个只会颠勺的厨子，很少回来。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进货，晚上十一点关门，应付卫生局的突击检查，给收保护费的黑帮递烟赔笑。
他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华裔。
但在某些记忆里，顾承安看到了另一面。
地下室里，有一台短波收音机。王军会在每个月固定的日子，戴上耳机，记录下一组组枯燥的数字。
他是一枚深潜的闲棋，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被启用，也许明天就会收到赴死的指令。
记忆的深处，最强烈的情感不是恐惧，不是抱怨，而是刻骨铭心的孤独。
他想家。
他想回那个已经变得极其陌生，只能在报纸和新闻里看到高楼大厦的祖国。他想去天安门广场看一次升旗，想吃一碗正宗的豆汁儿。但他知道，只要指令不来，他这把老骨头就得烂在异国他乡的泥土里。
“你的餐好了，一共十二美元。”
王军提着塑料袋走出来，打断了顾承安的思绪。
顾承安接过袋子，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美元的钞票递过去。
王军找零。
顾承安没有接那八块钱，而是深深看了眼前这个背脊佝偻的老人一眼。
他帮不了王军，隐蔽战线有隐蔽战线的纪律，没有上级的指令，万万不能私自联络。
顾承安在心里面默念了一句，“后继者顾承安向老同志敬礼，异国独行，万望珍重！”
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正是因为有无数个像王军这样，将青春和热血甚至名字都埋葬在黑暗中的人，才有了如今那个屹立在世界东方的强大国度。
他们没有军功章，没有鲜花，甚至在档案里都不存在，他们只有信仰。
坚不可摧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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