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承烬将湘北防线的改造工程，全权交给了张启山和李铁去督办。
自己则一头扎进了长沙警备司令部的地下指挥室里，开始没日没夜地研究从汉口带回来的那些日军机密文件。
这些文件是高桥镇一以及整个特务机关用命换来的，其价值无可估量。
这天深夜，梁承烬正对着一张日军华中兵力部署图凝神思索，指挥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他头也没抬，声音有些沙哑。
张日山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
他现在的军职是新15师的师长，警备司令部参谋长，这是是梁承烬亲自任命的。
“副军长，这么晚了，该休息了。”
张日山把茶杯放到了他的手边。
梁承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让他精神一振。
“睡不着啊。小鬼子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冢田攻这个老鬼子，是个比阿南惟几更难缠的对手。他正在暗中集结兵力，看样子是想在我这超级天炉建成之前，就给我来一下狠的。”
张日山看着梁承烬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担忧。
“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工事的修建非一日之功，您也得保重身体。”
梁承烬摆了摆手，目光再次落回地图上。
“我没事。对了，你刚才那是什么表情？有事就说。”
张日山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副军长，外面有个人要见您。”
“不见。”
梁承烬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告诉他，天大的事也等天亮再说。我现在没工夫见任何人。”
“可是……他说他叫郑耀先。”
张日山压低了声音。
“他还说，他是您的六哥。”
梁承烬端着茶杯的手，在空中停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芒。
郑耀先，六哥。
这个名字，他好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
他不是调到华北了吗？怎么会来这里？
“让他进来吧。”
梁承烬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静。
“是。”
张日山转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个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风衣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斯文儒雅，像大学教授多过像个军人。
可当他的目光与梁承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时，整个指挥室的空气仿佛都变得锐利起来。
“老九啊，好久不见啊。你这都当上副军长了，架子也大了，见你一面比见委员长还难。”
来人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带着调侃的笑脸，正是郑耀先。
梁承烬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他走上前，没有拥抱，也没有握手，而是直接一拳不轻不重地捶在了郑耀先的胸口。
“你个老狐狸，还知道来看我啊？我还以为你早就死在哪个犄角旮旯里了。”
郑耀先被他捶得一个趔趄，夸张地咳嗽了两声，扶了扶眼镜。
“咳咳……你个莽夫，下手还是这么没轻没重。我要是真死了，戴老板第一个就得把你抓去填命。”
“他敢。”
梁承烬嗤笑一声，拉过一把椅子。
“坐吧六哥，你怎么跑我这儿来了？是戴老板让你出趟差敲打敲打我，让我别忘了自己是个情工人员。”
郑耀先直接坐到了梁承烬的椅子上，自己动手倒了杯茶，一点也不客气。
“不是出差，而是派了任务。”
他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道。
“委员长和戴老板都看到了你在汉口搞出的动静。他们觉得光在正面战场上打打杀杀，效率太低。是时候，在小鬼子的心脏里也插上一把刀了。”
梁承烬眉头一挑：“所以，这把刀就是你？”
“不止是我。”
郑耀先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着光。
“准确地说，是我们。”
他从风衣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份文件，推到了梁承烬面前。
“看看吧，戴老板亲手签发的委任状。”
梁承烬拿起文件，打开一看。
《关于成立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长沙站的命令》。
任命：郑耀先为军统长沙站站长，陆军少将，全权负责长沙及湘北战区所有对敌情报、策反、锄奸等事宜。
任命：梁承烬为军统长沙站副站长，军衔不变，负责协调长沙警备司令部、湘北前敌总指挥部之一切军事力量，全力配合长沙站行动。
“副站长？”
梁承烬看着这几个字，笑骂了一句。
“戴老板可真会做生意，一个空头衔，就想把我这几万兵马都给他当枪使？”
郑耀先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
“没办法，谁让你现在是红人，又是手握重兵的副军长呢。我不找你，我找谁？”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老九，说正经的。戴老板这次是下了血本了。他给了我最高的权限，也给了我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什么任务？”
梁承烬将文件丢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郑耀先伸出三根手指。
“整合华中所有能用的情报力量，重建一张能覆盖整个华中地区的谍报网。”
“然后在最短的时间内，策反或清除掉所有潜伏在国军内部的汉奸和日谍，尤其是那些身居高位的。”
“最后配合你的正面战场行动，在敌后执行‘斩首’、‘破袭’、‘瘫痪’等一系列特种作战，将日军第十一军的指挥系统，彻底打烂！”
他看着梁承烬的眼睛，认真的说道。
梁承烬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三个任务一个比一个难，一个比一个要命。
尤其是第三个，这已经不是单纯的谍战了，这是特种战争。
“戴老板倒是看得起你。”梁承烬评价道。
“他不是看得起我，是看得起我们。”郑耀先纠正道。
“他知道，光靠我一个别说完成任务，连小命都保不住。所以，他才把你这个‘名誉副站长’给绑了进来。”
梁承烬忽然笑了：“所以，你这个长沙站站长现在手底下有多少人？多少条枪？”
郑耀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
他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个？”梁承烬挑眉。
郑耀先摇了摇头。
“是一个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很是无奈的说道。
“戴老板说了，长沙是你的地盘，人、枪、钱，都归你解决。他只给我发了这纸委任状，和我这个人。”
“噗！”
梁承烬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我就是来吃大户”的六哥，又好气又好笑。
“六哥啊啊！你他……你真是个人才啊！戴老板这是把你卖给我了啊！”
郑耀先扶了扶眼镜，一脸的理所当然。
“兄弟嘛，你的不就是我的。再说了，你现在是副军长，家大业大，总不能看着你六哥我当个光杆司令，被小鬼子和汉奸追得满街跑吧？”
梁承烬指着他笑了半天，最后摇了摇头。
“行！也就是你六哥了，换了别人可没这面子。”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
“人、枪、钱，我都可以给你。但是，你得先给我拿出点真东西来。”
郑耀先的镜片后，闪过一丝赞许。
他就知道，自己的这个九弟，从来都不是个只讲兄弟情分的傻子。
想从他这里拿到好处，就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当然。”
郑耀先从口袋里又掏出了一张纸条，放在了桌上。
“这是我来长沙之前，顺手牵来的一份见面礼。”
梁承烬拿起纸条，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皇协军暂编第5师师长，王铁山，前岳阳县保安团团长。”
梁承烬的眉头皱了起来。
“王铁山？这个我知道，驻扎在岳阳以南的平江县，一个标准的墙头草，手底下有一个师的兵力，都是从小鬼子那里配发的好装备。怎么，你想动他？”
“不是动他。”
郑耀先的嘴角露出个老狐狸的笑容。
“是让他，为我们所用。”
他看着梁承烬，声音里充满了自信。
“我要让他，成为我军统长沙站的……第一支武装力量！”
“你要策反王铁山？”
梁承烬看着桌上那张写着“王铁山”名字的纸条。
又看了看郑耀先那张写满了“算计”二字的脸，感觉有些荒唐。
“六哥，你是不是在敌后待久了，脑子不清醒了？王铁山是什么人？那是靠着给日本人当狗才爬上师长位置的老油条，出了名的贪财怕死，首鼠两端。这种人你也敢用？”
策反一个伪军师长，听起来很诱人。
一个师，那可是近万人的部队。
如果能兵不血刃地拿下来，不仅能瞬间壮大自己的力量，还能在日军的防线上撕开一个大口子。
但风险也同样巨大。
王铁山这种人，毫无忠诚可言。
今天能投靠你，明天就能为了利益把你卖给日本人。
把这样一支部队收编过来，无异于在自己身边埋下了一颗定时炸弹。
“正因为他贪财怕死，首鼠两端，所以他才是最好的目标。”
郑耀先不急不缓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漂浮的茶叶。
“老九，打仗你是行家，但在揣摩人心这方面你还得听我的。”
他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分析起来。
“你想想，王铁山为什么给日本人当狗？无非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和那点兵权。但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日本人靠不住。一旦战局有变，他就是第一个被推出来当炮灰的。”
“最近你在湘北搞出这么大动静，又是全歼部队，又是‘死而复生’端掉汉口特务机关，现在还成了前敌总指挥。日本人那边是什么反应我不知道，但我敢肯定，王铁山这种人一定是吓得晚上都睡不着觉了。”
郑耀先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现在就像是惊弓之鸟，既怕被你清算，又怕被日本人当成弃子。他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一条新的，更粗的大腿来抱。而我们，就是他唯一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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