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坐在对面。一动不动。
"日本兵还给他们发了手榴弹。一家一颗。说拉了弦全家一起走。死得痛快。"
"我老婆没有拉手榴弹。她不信日本人说的话。她在福州住过。她知道外国人不是日本人说的那种妖怪。她想带着孩子活下来。"
"但日本兵不让。不跳的人被日本兵用刺刀逼着往悬崖边走。我老婆抱着小的，拉着大的。大的一直在哭。小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在吃手指头。"
龙鱼的嘴唇动了一下。嘴角朝两边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哭更难看的表情。
"后来的事是一个活下来的邻居告诉我的。她说我老婆走到悬崖边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在找谁。也许在找我。但我不在那里。我在真志喜村修船。"
他的声音到这里变成了一种非常平的、非常轻的东西。像是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但方天朔知道，当一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那不是平静。那是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到了一个极深的地方。深到连声音都传不上来。
"她跳了。抱着两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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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方天朔看着龙鱼。
龙鱼的脸上没有眼泪。六年了。该流的早就流干了。
"美国人和日本人。"龙鱼说，"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日本人占了琉球几十年。把我们当二等人。我们说琉球话要挨打。我们的祭祀被禁止。我们的孩子在学校里被逼着说日语。到了最后。连死都要替他们死。替天皇玉碎。我们琉球人什么时候是日本人了？"
"美国人来了。说是解放我们。但他们在我们的地上修了几十个军事基地。占了琉球最好的土地。我们的农民被赶到了山上。种甘蔗。给美国兵种甘蔗。美国兵喝醉了打我们的人。美国兵的军车压死了我们的小孩。没有人赔偿。没有人道歉。"
他看着方天朔。
"所以我这几年一直在做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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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暗中发展地下组织。"龙鱼的声音压低了。"琉球的年轻人。渔民。甘蔗工人。修船厂的工人。码头的搬运工。被美军赶走了土地的农民。"
他伸出右手。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五根手指张开。
"到今天。跟我的人有八百多个。分布在琉球本岛和周围的几个小岛上。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上线是谁。但不知道其他人是谁。"
方天朔听着。这个组织的结构他很熟悉。单线联系。互不知情。标准的地下工作模式。龙鱼在福州学的那些东西，用上了。
"八百个人。没有武器。"龙鱼说，"我们有人。有决心。有对这片土地的了解。每一条小路。每一个海湾。每一处暗礁。美国人不知道的东西我们都知道。"
他的目光直视着方天朔。
"我的终极目标。是把美国人从琉球赶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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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朔没有立刻回应。他想了一下。
"龙鱼同志。美国人现在在琉球驻了几万人。飞机。军舰。坦克。雷达。你八百个人，就算有了武器，正面打也打不赢。这个目标恐怕一时半会实现不了。"
这话说得很直。但方天朔不是在泼冷水。他是在评估。
龙鱼点了下头。
"我知道。正面打我们一个都活不了。但我们不正面打。"
他的手指在矮桌上画了一个圈。
"我们力量弱小，但不等于不能动。这一带有几十个小岛，有些岛上只有几十户人家，驻军根本顾不过来。可以先在几个小岛上立住脚，再在大岛上想办法。"
"他们的营地大，兵力铺得开，很多要害都露在外面。"
"八百个人不必挤在一起。分成几十个小组，夜里动手，做完就撤。今天这里出点事，明天那里出点事，积少成多——让他们没有一天安生。"
方天朔看着他。
这个修船厂的老板。这个失去了老婆和两个孩子的琉球男人。在过去六年里。一个人。在美军的眼皮底下。发展了八百人的地下组织。制定了游击战的计划。从占领小岛到骚扰主岛。每一步都想过了。
唯一缺的。就是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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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鱼看着方天朔。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我们没有武器。拳头和锄头打不了美国兵。"
方天朔微微一笑。
这个笑容在密室昏暗的灯光下不太明显。但龙鱼看到了。
"龙鱼同志。"方天朔把水杯放在了桌上。
"这正是我此行的目的。"
龙鱼的身体僵了一下。
方天朔在矮桌上用手指画了一个长方形。代表那个地下基地。
"枪。弹药。管够。车，几十辆。还有十几辆坦克。"
他一样一样地报。像是在报一份清单。
龙鱼一样一样地听。他的眼睛一样比一样亮。到了最后。他的眼睛亮得像是两盏灯。
"全在地下基地里。美军不知道那里有这些东西。入口在那霸以南四十公里的树林里。我可以带你去。"
龙鱼站了起来。
他站在密室里。几秒钟没有说话。
然后他朝方天朔伸出了手。
方天朔握住了。
龙鱼的手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长年握船锚和缆绳磨出来的。但握力很大。像是铁钳。
两只手在昏暗的灯光下握了大约五秒钟。
不需要更多的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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