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
又是几天过去。
另一边，金陵，忠顺王府，西跨院书房里。
陈玉卿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本《尚书》。
陈栩钧坐在对面，小身板挺得笔直，手里也捧着一本课业。
上面有他歪歪扭扭的批注，字写的不算好，但，一笔一划的极为工整。
“栩钧，把昨天教的尚书《皋陶谟》那篇背一遍。”
陈玉卿清声说道。
“是，阿姐。”
陈栩钧把课业往桌上一扣，仰起小脸，张口就来道：
“曰若稽古，皋陶曰：允迪厥德，谟明弼谐。”
“禹曰：俞，如何？皋陶曰：都！慎厥身，修思永。惇叙九族，庶明励翼，迩可远，在兹。”
“禹拜昌言曰：俞！皋陶曰：都！在知人，在安民。禹曰：吁！咸若时，惟帝其难之。知人则哲，能官人。安民则惠，黎民怀之。能哲而惠，何忧乎欢兜？何迁乎有苗？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
……
很快，他便背完了。
通篇下来一字不差，甚至，连断句都没错。
“不错。”
陈玉卿点了点头，说道：
“不过，背得熟不算本事。”
“你且说说，知人则哲，能官人，这句是何意？”
“回阿姐。”
“臣弟以为。”
“知人便是识人通透，能官人，便是会用人、会任事。”
“为君为臣，第一本事，便是识人用人。”
陈栩钧利落的回答道。
陈玉卿闻言，又点头说道：
“释义不错。”
“但这句话，汉儒，宋儒分歧极大。”
“汉儒重官人，说此句讲吏治任官，治国行政。”
“宋儒重知人，便说此句讲修身明理，心性智慧。”
“古来千年，两派争执不休，你今年已经六岁了，今日就由你来断一断。”
“他们谁对，谁错？”
“啊呀，好难呀……”
陈栩钧歪着小脑袋，眼珠子转了转。
很快，便笃定地开口道：
“阿姐，我觉得他们都不错，但也都偏了。”
“哦？”
“说说看。”
陈玉卿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鼓励道。
“回阿姐，汉儒只盯着做官办事，忘了人心根本。”
“宋儒只盯着修身明理，却忘了济世落地，无人，何来官？”
“无官，何以治？知人是内里本心，官人是外用实事。”
“本心通透，方能识人，识人精准，方能任事。”
“二者本是一条路，不该拆开争对错。”
陈栩钧一字一句的说道。
陈玉卿微微一怔。
“还有吗？”
她问道。
陈栩钧奶声奶气的说道：
“有呀。”
“所以臣弟觉得，经义无死理，贴合世道，能落地济世的，才是真经。”
“读书不落地，便是空文。”
陈玉卿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看着他道：
“这话是谁教你的？”
“王砚明先生说的。”
“他以前给我上课的时候讲过，说读书不能光读字面，要读深层次里的东西。”
“经文是死的，但人却是活的，后世儒生最大的毛病，就是拿着古人字句打架，忘了经书本来是用来治世安民的。”
陈栩钧带着几分小得意的说道。
“唔……”
陈玉卿轻吟了一声，眸色微动，道：
“他倒是不藏私，把自己的看家本领都交给你了。”
陈栩钧扬起小脸，一脸骄傲道：
“那当然，砚明先生可好了。”
陈玉卿没应。
随手把《尚书》合上，又换了个话题道：
“既然你方才说经文是道理，时政是运用。”
“那阿姐问你，当今朝堂科举上，最大的弊病是什么？”
陈栩钧想了想，脱口而出道：
“南北士林失衡。”
“嗯？”
“这又是谁跟你说的？”
陈玉卿柳眉微蹙。
“我自己想的。”
“北边的士子重礼法，重门第，南边的士子重实务，重变通。”
“两边天然就是对立的，所以谁也不服谁。”
“会试考场上争，到了朝堂上也争。”
“砚明先生以前跟我说过。”
“南北之争从考场开始了。”
“到朝堂上只会越闹越大。”
陈栩钧说道。
陈玉卿听后，心里暗暗吃惊。
才六岁的孩子，却能把朝堂格局看得这么透。
一半是天生聪慧，一半是王砚明教得好。
不过，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她嘴上却说道：
“你这些道理，又都是王砚明教的吧？”
陈栩钧嘿嘿一笑道：
“阿姐怎么知道？”
“除了他，还有谁会教你这些。”
陈玉卿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你说，他教了你这么多。”
“这次他去京城考会试，你觉得他能中吗？”
“肯定能中。”
陈栩钧想也不想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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