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在一片灰扑扑的村落前面停了下来。
李青云推开车门跳下车，双脚踩在满是浮土的路面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眼前的村子。
这里名叫振兴村，名字叫得好听，但实际上就是青溪县下面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北方农村。
隆冬时节，田地里光秃秃的，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几棵老槐树光着枝丫立在路边，像是指甲干枯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村口有几间砖瓦房，更多的是土坯房，屋顶的烟囱里冒着稀稀拉拉的炊烟，在寒冷的空气中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村长赵斌早就等在村口了，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狗皮帽子，脸上刻满了风吹日晒留下的皱纹。
看到几辆警车开过来，赵斌连忙迎了上去。
他的脸上堆着笑容，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往李青云手里塞：“李局长，您来了，辛苦辛苦，抽根烟暖和暖和。”
李青云摆摆手，没有接他的烟，语气平和地说道：“赵村长，客气了，我们不抽烟。昨天已经来调查过一次了，今天再来做一次最后的核查，打扰了。”
赵斌连忙把烟收回去，搓了搓手，笑着说道：“不打扰不打扰，配合公安局的工作是我们的本分。李局长，您说怎么查，我就带您怎么查。”
他自然知道李青云的名头，县公安局如今的代理局长，这可不是他一个村长能招惹的人。
李青云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废话，让赵斌在前面带路，一行人便开始在村子里走访起来。
他们先去了几户跟王志飞姥姥家有亲属关系的人家。
李青云亲自进屋看了看，跟每家每户的当家人都聊了几句，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
最近有没有见过王志飞，有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陌生的客人。
得到的答案也都是差不多的，没有人联系过他。
李青云从最后一户人家出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慢慢地吸了一口。
齐正林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局长，这几户都没什么问题，看起来确实跟王志飞没什么来往。”
李青云没有说话，目光在村子里扫视了一圈，然后开口问道：“那个高娟的家在哪儿？”
齐正林指了指村子东头：“在最边上，那栋白色的房子就是。”
“走，过去看看。”
李青云掐灭烟头，大步朝村子东头走去。
初恋这个东西，对于每个人来说都很难忘，李青云总有一种奇怪的直觉，感觉王志飞说不定会来看他的初恋。
毕竟现在的高娟可是离婚的。
赵斌连忙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说道：“李局长，高娟这个女人吧，说起来也是个苦命的。年轻的时候嫁到隔壁村去了，嫁了个男人不正经，喝酒打人，过了几年实在过不下去就离了，一个人回到娘家住。她爹妈前两年都走了，现在就剩她一个人守着那栋房子，平时也不怎么跟村里人来往，安安静静的，倒是没听说过她有什么问题。”
李青云听着赵斌的介绍，没有接话，只是脚步加快了几分。
高娟的家在村子最东头，是一栋白色的砖瓦房，跟周围那些灰扑扑的土坯房比起来，显得干净利落了不少。
院墙是用红砖砌的，大概一人多高，院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油漆已经斑驳脱落了，露出里面灰白的木头本色。
院子里收拾得很整洁，柴火垛码得整整齐齐的，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悠闲地踱着步子，啄食着地上的谷粒。
赵斌走上前去，抬手在木门上拍了拍，大声喊道：“娟子，娟子在家吗？”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来了来了，谁啊？”
伴随着这句话，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木门从里面被打开了，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出现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面容清秀，皮肤白净，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几岁。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赵斌身上，然后又看到了赵斌身后站着的李青云和几个穿着警服的民警，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惊讶和不安。
“村长，这是咋了？”
她有些紧张地问道：“昨天不是已经来过警察了吗？怎么今天又来了？”
“娟子你别紧张，这是咱们县公安局的李局长。”
赵斌连忙解释道：“今天亲自下来再做一次核查，就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下情况，你配合一下就行了。”
高娟的目光在李青云身上扫了一下，然后连忙点点头，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李局长您好，您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一定配合。”
李青云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看着高娟，开口问道：“高娟同志，你认识王志飞吗？”
高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语气尽量显得自然一些：“认识，小时候一个村的，我们一起长大的。不过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他好像出去打工了吧？我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事儿。”
李青云微微点头，目光越过高娟的肩膀，往她身后的院子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很干净，几件洗过的衣服晾在铁丝上，在寒风中微微摆动。
他又往屋里看了一眼，透过半开的门缝，可以看到屋里的摆设很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角放着一个老式的碗柜，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
他收回目光，看着高娟，忽然开口说道：“高娟同志，我们从县里一路赶过来，走了不少路，有点渴了，能不能麻烦你给我倒杯水喝？”
高娟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连忙点头说道：“行行行，李局长您稍等一下，我进去给您倒水。”
说着话，她转身便要往屋里走去。
李青云却迈开步子跟在她身后，也往院子里走去。
高娟走了两步，感觉到身后有人跟着，回头一看，发现李青云已经走进了院子。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还是对李青云说道：“李局长，您先在门口等一下，我马上就出来。”
李青云停下脚步，站在院子里，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但目光却在快速地扫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掠过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掠过那几只正在觅食的老母鸡，掠过晾衣绳上那几件在寒风中摇摆的衣服，最后落在了正屋那扇虚掩着的木门上。
这一瞬间，李青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高娟的反应，让他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在警察上门调查的时候，紧张一些是可以理解的。
但她那种紧张，跟正常的紧张不太一样。
她不是害怕自己被牵连的那种紧张，而是害怕警察发现什么东西的那种紧张。
而且，她似乎很不愿意让李青云进她的家门。
这种感觉，是李青云多年来办案积累下来的一种直觉，说不清道不明，但往往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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