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是被两个亲兵半架半拖着往回走的，脚刚挪出两步，身子一僵。
胳膊肘一甩，把架着他的手甩了个干净。
两个亲兵一个趔趄，差点又栽进泥坑。
“侯爷！”
蓝玉没理。
脸上的泥还没干透，混着血丝顺嘴角往下淌。
他抹了把脸，抹出一手黑泥，眼睛却越睁越大。
七进七出万军丛中的人，在静止的马背上，摔了。
摔进泥坑里。
屁股朝天，脸朝下。
亲兵们看着，百姓们看着，街对面的茶楼二楼也趴了一排人看着。
这脸，比当场砍了他还难受。
“林易——！”
嗓子哑得像撕裂的布。
蓝玉一步跨出去，右手往腰间一摸，那把祖传的百炼大刀“唰”地出鞘。
刀身泛着冷光，吹毛断发。
据说砍过三十七颗鞑靼首级，每一颗都是一刀枭首。
“老子今天不用妖法，就用刀，跟你讲道理！”
刀势起得又急又狠，直奔林易脖颈。
企管办门内，徐妙云正端着一沓账册往外走，抬眼就撞见这一幕。
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
“小心！”
她这声喊出口，人已经往门口冲了两步，又生生停住。
脚下没动，眼睛没敢眨。
林易站在原地。
没挪步。
叼着竹棍，端着杯子，抿了一口冰美式。
然后开口：
“啧，蓝侯爷急了？”
刀风到了跟前，带着一股铁腥味。
林易抬手，把墨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脑子里那片面板悄没声地弹出来。
【检测到暴力对抗行为：目标手持利刃，攻击轨迹已锁定】
【威胁评级：低（刀具质量不合格）】
【建议方案：因果律干预，成本可控】
林易另一只手从袖口摸出一块硬纸板，边角磨得发毛。
炭笔跟着摸出来，笔尖往纸上一戳，刷刷两道，画出个红叉。
“除了寻衅滋事——”
他顿了顿，竹棍在嘴里转了个圈。
“还得加一条。”
炭笔没停，字迹龙飞凤舞。
“使用不符合企业安全生产标准的劣质刀具。”
又加一行。
“危及同事生命安全，按工伤事故处理。”
蓝玉的刀已经劈到脸前。
三十年从不失手的一刀，这回用了十成力气。
这刀跟了我三十年，削铁如泥——
砍个肉身凡胎，还不跟砍瓜切菜一样？
“这种废铁也敢拿出来砍人？”
林易把纸板往袖子里一收，语调跟平常报数没什么两样。
“系统，启动劣质装备破坏因果律。”
“喀吧——”
一声脆响。
冰面开裂，老树拦腰折断，尖利得让人后槽牙发酸。
没有火光。
没有刀气碰撞。
那把百炼精钢的家传大刀，就在半空——蓝玉全力下劈的力道正猛的当口——从刀身中段生生断成三截。
碎裂的刀片“叮叮当当”摔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停住。
蓝玉保持着双手握刀下劈的架势。
膝盖压低，腰身发力，整套动作一个不差。
手里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刀柄。
蓝玉盯着地上那几截碎铁。
一动不动。
祖传家刀。
跟着他打过王保保，砍过纳哈出的旗，出鞘三十年没崩过一个口子。
就这么断了。
没人碰它，没人挡它。
它自己碎的。
亲兵们的哄笑声早停了，这会儿连大气都不敢出。
有个小旗官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眼睛在断刀和蓝玉之间来回转。
侯爷天下无敌……
那是以前了吧？
廊柱后头，毛骧的手按上了自己腰间的绣春刀刀鞘。
又松开。
他想起三个月前，企管办门口，自己那把绣春刀怎么拔都拔不出来的那个下午。
当时只觉得邪门。
现在看来——
连侯爷的祖传宝刀都能断。
那我这把制式绣春刀，在林大人眼里，怕是连废铁都算不上。
毛骧后颈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这回比前两次都竖得直。
他心里那点“林大人只是嘴皮子利索”的想法，也跟着断刀一起，碎了个干净。
徐妙云站在门口，捡账册的手停在半空。
看着那截空空的刀柄，又看了眼林易那张没什么波动的脸。
这人方才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就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不太新鲜”。
林易把炭笔别回耳后，端着杯子踱到蓝玉面前。
杯里的冰美式晃出一圈涟漪，他没在意。
抬手，用炭笔的木杆敲了敲蓝玉胸前的铁甲。
“铛”地一声轻响。
“蓝侯爷。”
蓝玉的眼珠子这才慢慢转过来，落到林易脸上。
“明天早会之前，五千两罚款，加一份检讨书，送到我办公室。”
林易掰着手指头数，语气跟报菜名似的。
“另外，企管办这边已经把您拉进重点观察黑名单了。”
顿了半拍，杯沿碰了碰唇。
“往后言行举止，随时抽查。”
又补了一句：
“对了，这把刀的残值回收，企管办会派人估价。”
“按照《大明企业固定资产报废管理条例》第十七条，劣质装备造成的安全隐患，所有人需承担连带责任。”
“估完价，从您账上扣。”
“慢走，不送。”
蓝玉张着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那只握着断刀柄的手，僵在半空，指关节泛白。
一点点松开。
刀柄“哐当”掉在地上，跟那三截碎片凑在了一起。
两个亲兵这回不敢再犹豫。
一左一右架起蓝玉的胳膊，连拖带拽地往街那头去。
蓝玉的靴底在青石板上蹭出两道泥痕。
人跟被抽了骨头似的，脑袋耷拉着。
嘴里反复就一句话：
“断了……我的刀……断了……”
那匹西域战马甩着尾巴，不紧不慢跟在后面。
四蹄踏得又稳又利索。
把主人这副魂不守舍的窝囊样，衬得更扎眼。
围观的百姓不知道谁先开的头，人群里冒出一句嘀咕：
“侯爷的刀……就这么断了？”
“那可是祖传的宝刀啊……”
“听说削铁如泥，砍过三十多颗首级……”
“现在倒好，自己碎了……”
没人敢把后半句说出口。
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企管办门前的青石板上，三截断刀静静躺着。
林易低头看了一眼，叼着竹棍，转身往里走。
走了两步，停住。
回头看了眼毛骧。
“毛千户。”
毛骧浑身一僵，站直：
“在！”
“派两个人把这些碎铁收起来。”
林易抬了抬下巴。
“送到工部去，让他们化验一下成分，写份报告。”
“就说企管办怀疑市面上流通的所谓'百炼精钢'存在质量问题。”
“顺便查查兵部的采购记录，看看有没有以次充好的情况。”
毛骧愣了一下。
然后反应过来——
林大人这是要顺着蓝玉的刀，把整个兵部的装备采购链条都查一遍？
“是！属下这就去办！”
毛骧转身，吆喝了两个小旗过来。
两人蹲下身，小心翼翼捡起那三截断刀。
捡的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戴手套。
林易已经走回廊下，靠着门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脑子里的面板这会儿才缓缓展开。
【叮！检测到目标：蓝玉，永昌侯，已签署整改协议】
【本次整改评级：A级】
【获得气运股份：+1.2%】
【当前累计气运股份：35.9%】
【检测到附加成就：武力威慑·侯爷级】
【奖励：寿元+3年】
【检测到连锁反应：大明武将阶层震慑度+15%】
【提示：您已在大明武将系统中建立权威】
林易看着那串数字，嘴角扯了一下。
气运股份又涨了。
距离51%的控股线，又近了一步。
他把手机收回袖里，转身往企管办里走。
徐妙云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沓账册。
看见林易进来，犹豫了一下，开口：
“林主任……”
“嗯？”
“蓝玉可是开国悍将……”
她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很明显——这么狠地打脸，不怕他记仇？
林易把杯子放在案几上，抽出那根竹棍叼上。
“记仇？”
他抬眼看了徐妙云一眼。
“他要是真记仇，刚才那刀就不会断了。”
徐妙云愣了一下。
林易没再多说，转身往里间走。
走了两步，又补了一句：
“对了，明天早会，通知各部门负责人到齐。”
“有个新政策要宣布。”
徐妙云下意识问：
“什么政策？”
林易头也不回：
“《大明企业员工行为规范及惩戒条例》。”
“第一条：禁止携带任何未经企管办质检认证的武器进入办公区域。”
“违者，按危险品管理条例处理。”
“轻则罚款，重则——”
他顿了顿，竹棍在嘴里转了个圈。
“物理销毁。”
徐妙云看着林易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头。
低头看了眼手里的账册。
又看了眼门外那三截断刀。
深吸一口气。
默默把账册抱紧了。
街对面，茶楼二楼。
一个穿着补丁长衫的老者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
旁边的小厮凑过来，压低声音：
“老爷，这位林主任……”
老者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
“蓝玉的刀，断了。”
小厮愣了一下：
“就……就这么说？”
老者点了点头：
“就这么说。”
“你家老爷听得懂。”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下楼。
老者又端起茶盏，目光落在企管办那块破了角的牌匾上。
喝了一口茶。
放下。
起身离开。
企管办门前的青石板上。
那三截断刀已经被收走了。
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划痕。
和一滩还没干透的泥水。
日头西斜。
影子拉得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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