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五十。
三菱银行十六楼常务会议室。
中野良要召开临时常务会，这件事情已经通知了整个三菱银行的高层。
临时常务会。
虽说临时，但如果不是碰到了大事，中野良一般不会随意召开这种等级的常务会。
所以所有人都知道，有大事发生。
看似平和的十六楼，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彼此好奇、打听着中野良的意图。
而在人群中，桐生也哉这个年轻面孔各位引人注意。
他的手中，还拿着那两份流水的档案袋。
松本隆弘站在桐生也哉身边缓缓踱步，偶尔看一眼手表，皱起的眉头表明了他的心态并不平静。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两人抬头看去。
中岛幸之助从电梯口走出。
他身穿一身灰色西服，带着一条暗红色的领带。
整个人打理得一丝不苟，一副职场精英的模样。
六目相对。
中岛幸之助的目光落在了桐生也哉手中的两个档案袋上一瞬。
随即他冲着二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理会。
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势，要麽是不知道桐生也哉通过花山院泷调来了千代田的真流水，要麽是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一个不成立，特别调查组中可是有着风间彻的。
那麽只能是第二种可能，中岛幸之助自认为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
事实也差不多。
中岛幸之助从早上得到真流水被特别调查组得到後便开始准备，直到现在，他能做的都已经做到了最好。
中岛幸之助率先踏入会议室。
松本隆弘和桐生也哉跟在他的身後。
会议室内，大半席位都已经有了主人。
在看到中岛幸之助後，几个排名靠後的常务更是主动起身打招呼。
中岛幸之助一一回应，然後坐到了他的位置上。
松本隆弘作为特别调查组的组长，位置在靠门一侧的中段。
桐生也哉则是被安排到了他的下手。
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研修生，竟然坐在了常务会的椅子上。
这在三菱银行整个历史上都是属於头一遭。
桐生也哉快速抬头扫了一眼。
佐藤建一也已经到来，坐在属於他的专务席上。
他靠在椅子上，目光逐一落在会议室中的每个人身上。
他这个地位，其目光所注视到的，所有人都会回一个笑脸，或者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
佐藤建一也逐一回应。
直到他的目光继续挪动，最终落在桐生也哉的身上。
桐生也哉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他也已经清楚。
他的心中不由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那麽一丝的好奇。
佐藤建一惊为天人的同时，对桐生也哉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这个年轻人。
很厉害。
佐藤建一在心中给出了如此评价。
这对一个在三菱银行做了三十多年的老银行家来说，绝对是一个不低的评价。
桐生也哉感受到了佐藤建一的目光，抬头与其对视。
两人目光交汇。
佐藤建一冲着桐生也哉点点头。
桐生也哉眯起眼睛，思索着这个点头的含义。
不过很快，时间就来到了两点整。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中野良从外面走了进来。
会议室内。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动作整齐的仿佛做过无数次训练。
中野良大步流星的走到主位上，示意所有人坐下。
众人落座後，中野良开口道：「在临时常务会开始之前，我要说两点。」
「第一，今天的会议记录由总务部的人负责，会後所有材料一并归档，在座各位未经授权不得向外透露会议内容。」
「第二，今天所有的汇报材料，均由特别调查组依据行长授权令调取，材料来源合法合规，已经过总务部归档备案。」
会议桌上。
其他人开始交换眼神。
他们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麽事情，但是却敏锐的察觉到有人要倒霉了。
这个即将倒霉的人，很有可能是在这场会议中的某个人。
中野良强调後看向松本隆弘：「松本次长，开始吧。」
松本隆弘收到指示後站起身。
「各位董事，特别调查组自成立以来，围绕关东国际开发株式会社三百亿円授信案，进行了为期两周的专项调查。」
「今天向各位汇报的，是调查组在核心资金链条上的完整发现。」
说到这里，松本隆弘的目光落在中岛幸之助身上一瞬。
「首先，特别调查组需要向各位阐述一个事实。」
「关东国际开发株式会社，并非是一家单独的融资客户。」
「它的前身，可以追溯到昭和五十四年设立的东京都市开发株式会社。」
「而在东京都市开发株式会社设立及後续运营过程中，时任总务部部长的中岛幸之助常务，曾深度参与了其关联企业千代田综合企画的设立与业务往来。」
松本隆弘几句话，就将这次的会议定调。
目标直指中岛幸之助，完全没有一点的转圜余地！
会议室内。
先是一阵安静，随後一阵阵讨论声响起。
中岛幸之助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其他人的目光有意绕开了他，哪怕是刚刚和他示好的那几位常务也是一样。
这个让中岛幸之助的周围，瞬间形成了一个气压真空。
但是他却丝毫不在意，表情依旧淡定。
中岛幸之助没有去看松本隆弘和桐生也哉，甚至没有去看中野良，就这样淡然的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
他的这个表现，让山崎正弘有些意外，多看了他几眼。
松本隆弘接过话题，开始汇报。
「调查组将昭和五十七年到平成三年的资金链条梳理为三个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昭和五十七年，东京都市开发以千叶县幕张地块为担保，向三菱银行申请了第一笔十二亿円的融资。」
「当时融资审批会议纪要显示，时任融资部次长的宫本宗一常务、时任融资审查课课
长的近藤浩司部长，以及时任审查人的中岛幸之助常务，均出席了会议。」
「就在这笔融资审批後不久，千代田综合企画株式会社正式成立。」
松本隆弘的汇报，让本就讨论声不断的会议室更加躁动。
不少人的视线，已经开始若有若无的打量中岛幸之助。
所有人都意识到，既然中野良选择召开这个临时常务会，那麽就意味着特别调查组一定找到了中岛常务的确切证据。
松本隆弘并没有因此停下，给其他人思考和消化的时间。
而是选择了继续汇报：「第二个节点，是昭和五十九年。」
「东京都市开发清算重组为关东资产开发株式会社，同一时间内，千代田综合企画收到了关东国际开发支付的大额谘询费。」
「平成元年八月，关东资产开发再次清算重组为关东国际开发株式会社。」
「同年十月，时任总务部部长的中岛幸之助常务，亲自签署了昭和五十七年东京都市开发融资档案的封存令。」
「而这批档案中，包含了千代田综合企画与东京都市开发之间的关联交易记录。」
松本隆弘从文件中抽出一叠复印件，递给会议室的董事们传递观看。
「这是封存登记簿的复印件，封存审批人一栏，有中岛常务的签名和私章。」
会议室内，不少人看向了中岛幸之助。
这一次的目光则多了一丝看好戏的意味，绝大部分人对於中岛幸之助的遭殃，都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即使是三菱银行的董事们，也是各有各的利益派系。
即使是中岛幸之助同一派系的人，看到特别调查组向他发难，也多了一丝幸灾乐祸的味道。
虽然是同一派系，但派系之间也有彼此的生态位。
有人落下去，才有人能够升起。
但在这些审视的目光中，中岛幸之助依旧岿然不动。
这时，松本隆弘将文件翻到第三页。
如果说之前的说辞都还在合理范围之内。
那麽这第三点就是最重要的，也是能足够将中岛幸之助锤死第一拳！
「第三个节点，则是特别调查组此次调查的核心突破。」
「平成元年到平成三年之间，关东国际开发以市场调查和政策分析的名义，向千代田综合企画累计支付了超过八亿一千万円的谘询费。」
「很巧的是，中岛常务名下的两处不动产，其购置时间与千代田收到关东国际开发大额谘询费的时间高度重合。」
松本隆弘的声音高了几分。
锐利的目光毫不遮掩的落在中岛幸之助的脸上。
「中岛常务名下，南青山宅邸的购入时间为昭和六十一年十月，箱根强罗温泉别墅的购入时间为平成元年九月。」
「这两处房产购入的时间点，都是关东国际开发和千代田有大额业务往来的期间。」
「中岛常务，我需要您来说明一下，这两处不动产的购置资金的来源。」
会议室内的气氛，在松本隆弘的质问下沉默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中岛幸之助，看他要怎麽应对这一招。
中岛幸之助敲了敲桌子，并没有任何慌乱。
他的目光落在松本隆弘的身上，唇角微勾：「松本次长，您刚刚说的那些，我都在认真聆听。」
「但我想指出一个基本事实。」
中岛幸之助条理清晰，并没有因为被质问、被围观就慌神。
他没有陷入自证陷阱，而是开始反驳松本隆弘。
「昭和五十七年那笔融资，我作为审查人参与了会议，这一点我不否认。」
「大家都清楚，审查人的职责只是评估风险、提出建议，而案件的最终审批的权限也不在审查人手里。」
他顿了一下，抬头看向天花板，仿佛在回忆着什麽。
「松本次长说的封存案件已经是昭和五十七年的事情，到平成元年已经超过追溯期。」
「按银行档案管理规定，超过追溯期的旧档应当转入封存区保存。」
「我签署封存令，是在履行正常的档案管理职责。」
中岛幸之助越说，身上的气势越足。
「至於松本次长说的，关於我房子的问题，这点就更好解释了。」
「我作为银行常务，在银行工作了三十年，有一些积蓄和投资收益，购置房产是很正常的事情。」
「松本次长仅凭时间上的重合，就认定我的购房资金有问题，这在逻辑上并不成立。」
中岛幸之助根据松本隆弘的论点逐一反驳後，随之反手发难。
他眯起眼睛，看向松本隆弘：「而据我所知，特别调查组向东京都民银行发出的跨行调函，至今还没有收到完整回复吧？」
这句话问出口後，会议室内的人们表情都变了几次。
不确定的证据也能拿到会议上？
而且这还是常务会？
山崎正弘有些无奈：「松本次长，如果核心证据还在调取中，这次的会议组建是不是有些太匆忙了些？」
田边诚一补充道：「根据程序，我记得是要等材料到齐之後再召开常务会的。」
中岛幸之助几句话就化解了危机。
三菱银行高层本就对特别调查组不算太过重视，甚至仇视。
所以见风向转变後，此刻的戾气更是差点就甩在松本隆弘的脸上。
对此。
桐生也哉并不意外。
中岛幸之助可不是那种乖乖等死的人。
临死前，他一定会反覆挣扎。
这才像一个在银行系统干了三十年，还爬到了高位的家伙。
他避重就轻的躲开了松本隆弘的质问。
将这个会议的重点转移到了证据不足以及程序合规上。
要知道。
会议室内都是银行系统的人，他们最看重的就是这两点。
中岛幸之助将话题引导这里，其他常务自然而然就会站在中岛幸之助那边。
只要让常务们相信特别调查组的证据链还不完整，那这场汇报的性质就会从定性变成讨论。
而一旦变成讨论，中岛幸之助就有的是办法拖延。
只可惜。
中岛幸之助算错了一点。
桐生也哉在松本隆弘的示意下站起身，将档案袋放在桌子上，然後环视四周，开口道：「中岛常务，关於您刚才所说的那个问题，就由我来回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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