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内。
在中野良宣布散会後，有的人立刻起身离开，也有董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出神，不知在想什麽。
会议室中所有的人都面面相觑，空气中散发着微妙的气氛。
佐藤健一坐在专务席上。
他的目光落在中岛幸之助离开的大门处，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这幅样子的佐藤专务是最危险的。
佐藤健一知道中岛幸之助完了，在宫本宗一开口的一瞬间，中岛幸之助就已经没有了反抗的余地。
所以他没有出手。
因为没有必要。
他出手只可能会将他也给拉下水，承受没必要的危险。
更何况，不过是舍弃一颗棋子而已，这种事情他做过太多次。
只是这种棋子被拿掉的手段，他不喜欢。
「宫本宗一麽？」
佐藤健一喃喃开口，声音低的就连他自己都只能勉强听到。
宫本宗一这两天的反常他看在眼里。
要知道，上周的常务会上，宫本宗一还在帮中岛幸之助说话，质疑特别调查组的程序问题。
这才过去不到一周时间，宫本宗一就突然倒戈。
而且倒戈的如此彻底，如此决绝，这显然是不正常的。
特别是宫本宗一看向自己那仇恨的眼神，仿佛想生吞活剥了自己的样子。
毫不掩饰。
佐藤健一微顿。
难不成，他知道了些什麽？
佐藤健一想到了某种可能，可能、也只能是这样才会让宫本宗一如此。
想到这里。
佐藤健一抬头，目光落在宫本宗一的身上。
宫本宗一此时正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但是却带着满足，仿佛刚刚完成了某种必须完成的事情。
宫本宗一的眼睛落在会议室正中央，那是中岛幸之助刚刚土下座的位置。
「咚，咚，咚。」
中野良敲了敲桌子。
「各自离开吧，你们都是银行高层，需要你们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说完，中野良率先离开。
会议室内，还没有离开的专务常务们，加快了收拾文件的动作。
目光闪躲，各自回避着彼此的眼神。
山崎正弘是第一个离开的。
他走得很急，步子比以往快了一倍，像是要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田边诚一紧随其後，步子快的仿佛身後有什麽东西在追他一般。
两人彻底离开会议室後。
田边诚一四处看了一眼，这才压低声音对着山崎正弘询问：「宫本今天是怎麽回事？」
和佐藤健一一般。
山崎正弘和田边诚一现如今也处於懵逼的状态，不懂宫本宗一的突然倒戈到底是为什麽。
就连佐藤健一都没有完全想通的事情。
山崎正弘自然也是不清楚。
他摇摇头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知道，不过这些也和我们无关了。」
「我们以後离他远点。」
山崎正弘看不透宫本宗一的改变。
但多年来养成的危险感知，让他做出了远离未知问题的决定。
田边诚一点点头。
宫本宗一刚刚疯狗的模样他们看在眼里。
让他去招惹这种人，他是不愿意的。
即便山崎正弘不提醒，他也绝对不会去主动招惹对方。
两人再次闲聊了几句後，各自散开，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中。
会议室里。
松本隆弘看向正在收拢材料的桐生也哉。
直到中岛幸之助的彻底倒台，他才有些恍惚，这件事情已经做成了。
即便是到了现在，心中那股不真实感都还没完全消退。
桐生也哉却表现平常。
他整理资料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和迟缓，仿佛就是在做一件本该如此的事情。
松本隆弘起身，拍了拍桐生也哉的肩膀。
「辛苦了。」
这三个字包含了太多。
桐生也哉自然听懂了其中含义。
但他只是点点头，并没有给出回应。
有些事情，并不需要说出口。
与此同时。
宫本宗一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的脑海中思绪翻涌。
他想到了妻子在电话中的哭声，想起纱奈十五岁生日那天在箱根庭院里追蝴蝶的样子，想起佐藤健一在专务席上闭着眼睛、仿佛什麽都没听见的侧脸。
真是该死啊！
宫本宗一紧了紧拳头，呼出一口气。
复仇还未完成，他必须要看到佐藤健一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他起身，走向门口。
宫本宗一表现的很正常，带着常务董事的从容。
只是眼角还残留一抹红润。
他在经过桐生也哉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然後朝他点了点头。
桐生也哉没有回应。
有些事情，不需要在公开场合确认。
宫本宗一离开了会议室，他的眼中彻底没了任何情绪。
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後。
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常务办公室。
会议室内，人已经走的七七八八。
佐藤健一也从自己的专务席上起身。
他特意绕了一下远路。
在路过宫本宗一的椅子时候停顿了一下後继续走动，仿佛那一瞬的停顿从未出现。
当他继续走动。
到了桐生也哉身边後，才彻底停下，然後他缓缓开口：「桐生主任。」
桐生也哉抬头看向佐藤健一，眼中带着意外。
佐藤健一维持着脸上温和的表情。
甚至带着一抹笑意。
「年轻有为。」
佐藤健一的表情极为真诚。
带着长辈的关怀，以及前辈的善意。
仿佛是在真心祝福桐生也哉。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谢佐藤专务夸奖。」
话虽这麽说，但桐生也哉可不相信，佐藤健一是专门过来夸自己的。
双方现在已经是彻底对立。
没有和解的可能。
桐生也哉也不相信佐藤健一会想要与自己和解。
更何况。
他也不打算和解，这所谓的年轻有为与其说是夸奖。
不如说是一种警告。
警告桐生也哉已经入了他佐藤健一的眼。
让桐生也哉以後做事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被他抓到把柄。
桐生也哉目送佐藤健一离去，眼中却没有什麽波澜。
他站起身，把公文包的搭扣合上。
走廊里已经没有什麽人了。
董事们各自回了自己的办公室，会议室周围只剩下总务课的职员在收拾茶具。
桐生也哉沿着走廊朝电梯方向走去，经过窗边时，他停了一下。
窗外的天色正逐渐阴暗。
似乎有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桐生也哉站在窗前，看着渐渐沉入黑暗的城市，陷入深思。
中岛幸之助虽然倒了。
但佐藤健一还在。
三菱银行和他的头顶，依然盘旋着一块乌云。
桐生也哉叹了口气。
更重要的是。
从今天开始，佐藤健一可不会再把他当成一个年轻人了。
刚才的那句夸奖，就足以证明，自己已经进入到他的视线中。
不过桐生也哉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坏事。
有压力，才有意思嘛。
如此想着，桐生也哉转身走进电梯。
楼层数字缓缓跳动着。
电梯在五楼停下，桐生也哉走出来，穿过走廊，推开特别调查组办公室的门。
千早百合手中端着一杯茶，同样也在眺望窗外。
听到声音，她转过头，迫不及待的开口询问。
「结束了？结果怎麽样？」
「成功了。」
桐生也哉笑着给出回应。
千早百合闻言，脸上少有地露出笑容：「那太好了。」
这麽长时间的努力，总算有了一个不错的结果。
她将那份昭和五十七年的旧档案复印件放到档案柜中锁好。
桐生也哉环视着办公室内。
松本隆弘并没有回来。
安藤课长不在。
风间彻的工位也是空着的。
伏见早苗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摆放着文件，但是她的目光却是一直落在桐生也哉的身上。
听到喜讯，她的嘴唇动了动。
仿佛有很多话想要说，最终却什麽都没有说出口。
然後再次低头看向那些不知道看了多久的文件。
桐生也哉也没有多说什麽，回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刚坐下。
桌上的内线电话响起。
「桐生君，行长让你和松本次长来一下。」
电话是秘书室打来的。
桐生也哉询问：「现在麽？」
「现在。」
秘书室给出回应。
「好。」
电话挂断。
千早百合好奇询问：「行长室？」
桐生也哉微微点头，然後离开办公室。
他正想到哪里去找松本隆弘，结果就在走廊中，遇到了刚从卫生间中出来的松本隆弘o
他显然也是接到了行长室的通知。
两人前後走在一起，简单对了一下信息後，向行长室走去。
十六楼，行长室。
行长室的门虚掩着，明显是给桐生也哉和松本隆弘留着。
松本隆弘轻敲两下。
门内，传出中野良的声音：「请进。」
两人推门进入。
中野良如第一次见面那样，依旧是坐在办公桌前，他正在批注着面前的一份文件，。
看到桐生也哉和松本隆弘後，中野良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示意两人坐下。
等到桐生也哉和松本隆弘坐下後。
中野良这才开口：「中岛幸之助的事情，我会在明天召开董事会，正式通报内部处理决定。」
「对外口径是个人健康问题辞任，内部则追缴不当得利，限制其三年内不得在金融行业任职。」
「中岛幸之助不会移交司法机构，但是却会保留追诉权，避免意外。」
中野良说完。
看似在询问两人，实际上目光则是单独落在桐生也哉身上。
「这样的处罚，调查组有没有意见？」
松本隆弘提出自己的想法：「行长，我有两个建议。」
中野良点点头说道：「请说。」
松本隆弘继续开口：「第一，中岛幸之助的引咎辞任，建议保留书面材料，不对外公开，但是要归档留底。」
「万一将来有需要，这份材料可以作为他本人承认违规的证据。」
中野良点点头。
这是综合考虑後的结果，松本隆弘的想法很有必要。
万一中岛幸之助之後不老实，这份文档便是对付中岛幸之助的利剑。
松本隆弘看到中野良没有反驳，继续说出了第二点建议：「第二，关於千代田综合企画。」
「这家公司是中岛幸之助的核心中转站，如果只是做简单切割，不排除後续还会有人会利用它，继续操作。」
「所以我个人建议，可以在内部处理决定中附加这样一条：三年之内，千代田综合企画及其关联的主体不得与三菱银行发生任何业务往来。」
中野良点点头：「隆弘刚才提了两条建议，都是实务层面的，很好。」
他给予了肯定，然後看向桐生也哉：「我现在说一下桐生君的事情。」
说着，他打开办公桌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桐生也哉面前。
「桐生君，打开看看。」
桐生也哉有些意外，看向松本隆弘。
然後在松本隆弘点头示意下，他打开了文件。
里面是一份正式的人事文件，抬头印着三菱银行东京本店人事课的印章。
「研修生桐生也哉，在本期青年人才交流计划研修期间，以特别调查组主任代理身份，主导完成关东国际开发株式会社的相关授信案件核心证据链调查工作。」
「经总务部推荐、特别调查组组长松本隆弘次长确认、行长室核准，研修期评定为优秀。」
「自本文件签发之日起，桐生也哉研修生身份终止。正式配属为三菱银行东京本店总务部总务课职员，职级待遇参照主任标准执行。」
「正式任命文件於十月统一调动期下达。」
桐生也哉张大了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研修期优秀。
提前终止研修，正式配属总店。
以及以主任待遇留任东京。
这三个结果，单独拿出来任何一个，都足够让任何一个研修生兴奋到失态。
但此时此刻，这三者却同时出现在一份文件中。
这放在整个三菱银行的历史里，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例。
桐生也哉抬起头来，有些受宠若惊地看着中野良：「行长，这————太贵重了！」
中野良正看着他，微微笑道：「研修期优秀的这个评定，是松本推荐的，而且也经过了我的同意。」
他继续说道：「但你能拿到这个评定，说到底，靠的还是你自己。花山院泷退档、关东国际开发证据链、今天的常务会————每一件，都可是别人做不到的事。」
中野良又微微顿了一下，方才说道：「而且我之前说过，三菱银行需要的，是能跳出常规思维的人。而今天常务会上，桐生君你做到了。」
「所以能拿到这个结果，全都是你自己的努力。」
桐生也哉站直身体，看向中野良和松本隆弘，眼眶微微湿润。
他微微欠身道：「多谢行长、多谢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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